第二天,天剛矇矇亮,獵王村就已經甦醒了。
村子中央,昨夜狂歡的篝火堆裡還亮著幾點微弱的紅光,升起嫋嫋青煙。
架子上那頭巨大的山豬,卻已經不見了蹤影。
為了感謝阿塵的獻計和夏雨的相助,也為了表示對未來合作的誠意,村長尚烈幾乎把壓箱底的好東西,全都掏了出來。
剩下的大半扇山豬,剔骨分肉,連同村裡養的十來只野雞和兔子,全都捆紮利落,一股腦兒全往村裡最結實的獨輪車上扔。
阿香他們剛從樹屋裡探出頭,一聲嘹亮的大嗓門響起,驚得林中的鳥兒們撲騰翻飛。
“阿塵兄弟!阿香妹子!你們起來啦!”
他的大手一下拍在豬腿上,整車肉都晃了晃。
“這些,是我們獵王村的一點心意。若不是你們,這畜生還不知道要拖走咱們多少條漢子的小命。”
他頓了頓,目光真摯地看著阿香:“昨晚說的,還算數!往後,山裡多出來的貨,都給你送去!鹽巴、鐵鍋、棉布,可就全指望你了,妹子!”
“村長,這、這可使不得!太多了,真的太多了……”
阿香嘴上客氣著,心裡卻樂開了花。
這哪是一點心意啊,分明是把半個村都搬空了!
然而,當村民們熱情地將他們送到山路口,揮手作別後,這“天大的好訊息”,又變成了一個“天大的難題”。
怎麼運回去?
先前那份得到寶藏的狂喜,忽然就這麼凌亂在風中了。
“啊……完了完了……”
阿香無意識地念叨著。
“怎麼?”夏雨不失時機,幸災樂禍地調侃道,“我們足智多謀的小廚娘,被一座肉山給難住了?”
他好整以暇地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慢悠悠地補刀:“我可先提醒你,別說怎麼運回去是個問題。就風禾鎮這天氣,說潮就潮。這麼一大堆鮮肉,沒遮沒攔的,走到半山腰,綠頭蒼蠅就聞著味兒過來開席了。”
阿香的臉垮成了苦瓜。
“我當然知道!可這麼多的肉,怎麼保鮮啊?全部用鹽醃?整個風禾鎮也沒這麼多鹽啊。況且這麼多,等醃好了,黃花菜都涼了!”
尚茹在一旁聽得滿頭霧水,她完全無法理解阿香的煩惱。
在她看來,肉就是用來吃的,越多越好,怎麼還成麻煩了?
她歪著腦袋,納悶地問,“這有甚麼好愁的?大不了你們拉回去了,直接分給大家呀!你看,就像我們村裡,天天吃肉都行!”
她的話,天真又直率。
阿香卻聽得欲哭無淚。
她不知道該怎麼跟尚茹解釋,這車肉要是就這麼白白分了,明天鎮上殺豬的老李,還不得提著兩把殺豬刀,把她當成山豬崽子給卸了。
她蹲下身,抱著膝蓋,陷入了困境。
不想還好,腦子這麼一轉動,方法沒找著,倒是想到了第三個,也是最要命的一個問題。
“就算我們能讓它不臭,又能把它運回風禾鎮,”阿香惋惜地嘆了口氣,“那又怎麼樣呢?這麼多東西,吃又吃不完,賣都賣不動。”
“賣不掉就便宜點賣嘛!”尚茹還是不能理解。
在她樸素的觀念裡,這都不是事兒。
她無法明白,若是把肉價賣的太低了,破壞了行情,全鎮做吃食生意的,都得把阿香食肆踏平。
三個人,三張嘴。
問題一個接一個地往外冒,卻沒有一個能答得出。
一直沒出聲的阿塵,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他的目光落在那堆肉山上,直流口水,可眼咕嚕一轉,又轉回到旁邊那個縮成一團的阿香身上。
他挪過去,學著阿香的樣子蹲下,歪著頭,戳了戳阿香。
“阿香有辦法。”他堅定地陳述一個事實。
阿香抬起頭,眉頭緊鎖,嘆了口氣,“這回,是真沒辦法。”
阿塵想了想,伸出手指,指了指那堆肉,又指了指遠方的望海村,努力地組織著語言。
“上次,在望海村,也是有好多好多的魚。你把它們煮了,就變成了魚飯。可以放很久,都不會壞。那這次,也可以煮了,做成肉飯。”
是啊……魚飯!
那是她為了解決望海商行王二爺的刁難,急中生智想出的法子。
將新鮮的漁獲煮熟,做成可以長時間儲存的魚飯。
那這堆積如山的肉,能不能也做成“肉飯”?
有了!
她站起身,一拍手掌,心裡有了主意。
“我們不能直接賣生肉,但把它變成能放、好吃、又讓人沒見過的吃食,那不就行了?!
大塊的純瘦肉,先把它煮到爛熟,再用手一捻,散成絲。
然後倒進大鐵鍋,慢慢地焙,焙到水分全乾,肉絲根根金黃。
撒上細鹽和一點點糖霜,那滋味,又香又酥,鹹在嘴裡,甜在心裡。這就是肉鬆。”
尚茹聽得眼睛都直了,嚥了口唾沫。
阿香又指著那些雪白肥厚的豬膘,“還有那些肥的白肉,可以熬成豬油,雪白噴香,用來炒菜簡直一絕。
熬剩下的朥柏(油渣),可以用來拌粥,一嘴一個香。”
夏雨原本抱著看好戲的心態,聽到這裡,喉結也不由自主地滾動了一下。
阿香又看向那些半肥半瘦的五花肉,“這些可以先片成薄薄的大片,用蜜糖、醬油還有其他香料醃透了,再用文火慢慢地烤,烤到那肥肉裡的油都滲出來,瘦肉變得緊實,烤成琥珀色的肉脯。嚼勁十足,撕下一條,能從街頭嚼到街尾,越嚼越香!”
阿香已經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美食世界裡。
“那些骨頭,可以熬成濃湯,做成湯底!野雞可以做成風乾雞!兔子可以做成臘兔!”
一個個菜名,一個個做法,從她的腦子裡一一滾過。
“尚茹,”她回頭,“走,咱們回村裡,幫我找些最大的鐵鍋來,有多少要多少!再找些人手,我們需要大量的柴火!”
“夏雨,把你身上所有的刀都拿出來,磨快!我們今天有得忙了!”
夏雨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那個熟悉的、狡黠又充滿生命力的阿香,又回來了。
她轉過身揉了揉阿塵的頭髮,“阿塵,你真是我的福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