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讓他們帶故事?這有何難。”
夏雨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人呢,從來都是無利不起早的。就說我吧,要不是惦記你那盤腸粉,大清早的誰要起來。”
“也就是說,要給他們一些甜頭。”阿香心領神會,不忘誇讚他,“夏雨,你知道的可真多。”
一聽有人誇自己,這懶貓的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忙繼續獻寶道:
“按照江湖……咳,外頭做生意的行規,你這第一批貨,可以給他們報一個成本價。”
“成本價?可我們這些荔枝,幾乎都是白撿的,罈子也是現成的。這成本,難道只按冰糖和酒麴的價錢來算?”
夏雨聞言,用一種看阿塵的眼神看著她。
這小廚娘,智力水平怎麼總是跟想象力一樣跳脫。
“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你的成本是多少?難道還指望這個傻大個,去跟別人對賬嗎?”
他左右看了看,確定沒有旁人,湊近些壓低聲音道,“做生意嘛,誰不添油加醋的。”
“啊?”
“你看,隔壁那兩個,張叔張嬸,在你看來算實誠人吧?他們平時賣米,是咋吆喝的?”
阿香想了想,竟有板有眼地學了起來,“來來來,看一看,瞧一瞧,這是新到的絲苗米,十斤只賺你兩文錢,你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
“懂了吧?她真只賺這麼點,怎麼供寶貝兒子在郡城讀書?”
阿香聽得有些洩氣。
原來,自己一直深信不疑的“事實”,只是別人玩壞了的套路。
“那,我們也報一個添油加醋的成本價,然後像張嬸那樣,一罈酒賺兩文錢?”
“格局小了不是?”夏雨擺了擺手,“別急,你先聽我說完。我們可以跟貨郎提議'風險共擔,利益共享'。”
阿香又不明白了。
“簡單來說就是,貨郎先給墊個成本價就行。等他到了京城,把東西一賣,刨去他應得的辛苦錢。剩下的純利潤,我們跟他五五開。”
“也就是說,我們在最差的情況下,也能先把成本拿到手。而他,只要賣得好,就能分到一半的利潤?”
“正是。所以這個成本價,能怎麼東拼西湊,就看你的本事了。你可以壯著膽子往大了想,但前提是,你得能自圓其說。”
阿香點點頭。
“我明白了。這既是給貨郎嚐到甜頭,讓他有動力去賣高價,同時也是對他誠信度的一場考驗。如果他將來謊報利潤,那這個人,也不值得我們長久合作。”
“孺子可教也!”夏雨對這個學生很滿意,繼續道:
“去京城這一路,山長水遠,關卡重重,少不得上下打點。如果還要他自己承擔全部的風險,卻不知道最後能有多少好處,這買賣,換作是誰,也絕不會做的。”
夏雨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繼續道。
“但現在,我們把最大的那塊餅畫給了他,他自然願意為我們拼盡全力。”
不得不承認,夏雨雖然吊兒郎當,但論見識,還真能把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單是談起這生意,就能說得頭頭是道,句句切中要害。
“對了,除了這兩樣土特產,你還得讓貨郎再帶一樣東西,保準身價翻倍。”
“甚麼東西?”
“一個噱頭,比如我們剛才的那個故事。”
阿香觸類旁通,“我懂了,也可以跟節日甚麼的放在一起。”
“對!這荔枝外形看起來像赤誠之心,算算日子,差不多接近七夕佳節,正好可以用來傳達思慕之情。”
“或者中元節,用來祭祖也很適合!”
“額……好吧,”夏雨扶額,“好有道理的樣子,我一時竟無法反駁。”
他忽然又不想說話了,累了。
第二天,阿香食肆重新開張。
門口的木板上,請了屠戶老李揮毫寫道:
“本店新售荔枝釀,每日限量供應十杯,過時不候。”
字是正楷體,筆力沉厚,橫豎間自有山河。
看來他的故事,至少也是可以配一罈子荔枝釀的。
鎮上的老饕見這些日子,官府不來檢查了,本就早已食指大動。
只是礙於不知道食肆是不是還在整改,都沒敢登門。
眼見著阿香又有新活,肚子裡的饞蟲是再也按耐不住了。
尤其還見老李這“新酒品鑑官”,臉色紅潤、精神煥發地從阿香食肆走出來,整個人至少年輕了十歲。
腿不酸了,腰也不疼了,一口氣爬五個山頭還不費勁。
訊息一傳十,十傳百。
一夜之間,荔枝釀的名頭,在風禾鎮一炮而紅。
食肆的生意,也終於恢復了往日的紅火。
每天還沒到開門時間,門口就排起了長隊。
那些眼高於頂的鄉紳,深閨中的貴婦,和礙於情面的張巡檢,都派了人,天還沒亮就來候著,只為求得一口佳釀。
十杯酒,食肆的門剛開一條縫,便已被搶購一空。
沒買到的人只能扼腕嘆息,暗暗發誓明天要更早來。
買到的人則如獲至寶,在食肆裡尋個座位,配上一碟“滷味拼盤”或是“香煎蠔烙”,大快朵頤。
流水,名氣,都火得毫無徵兆,卻又勢不可擋。
與此同時,跑短途的貨郎也帶來好訊息。
當他拉著一車清溪縣盛產的青草藥,回到風禾鎮時,身後還跟著好幾輛馬車。
都是聞訊而來,排隊等著買酒的外地客商。
而真正讓荔枝釀聲名鵲起的,還是那條通往天子腳下的長線。
那名貨郎深諳京城貴人的喜好,也知道只要自己能開啟局面,以後不愁沒有銀子收。
他花重金,在京城最繁華地段,租下了一間鋪面。
每日只開張一個時辰,鋪中只賣兩樣東西,“南境貢品荔錦”與“瓊漿玉液荔枝釀”。
他還請了一名說書先生,將阿香給的故事,塑造得聞者傷心見者流淚。
而整個風禾鎮,則被描繪成了一個遠離塵囂的世外桃源。
若是經費再充足些,想必他還能再扯點。
飢餓營銷,加上神秘的故事包裝,瞬間引爆了整個京城。
那些吃膩了山珍海味的王公貴族、文人騷客,紛紛趨之若鶩。
一小壇荔枝釀,被炒到百兩雪花銀。
然而,巨大的財富與聲望,引來的除了客商,還有覬覦的餓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