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禾鎮,醉仙樓。
往日裡,跟阿香食肆並無交集。
畢竟,這裡接待的,都是鎮上有頭有臉的人物。
而阿香食肆那老破小,只配吸引些鄉野村夫。
可這段日子以來,因著荔枝釀的大出風頭,不少達官貴人,也願意屈尊降貴,到阿香食肆品嚐一二。
這一嘗,便一發不可收拾。
醉仙樓裡那些提前做好的菜式,雖然精美可口,但終究少了靈魂。
而阿香食肆,正好填補了這份缺失的煙火氣。
眼見著老主顧們都往鎮東頭那邊擠,醉仙樓的錢掌櫃越來越坐不住了。
“老黃,”他把一個小白瓷杯遞過去,“你嚐嚐。這玩意兒,怎麼那麼邪乎?”
接過酒杯的,是醉仙樓的首席釀酒師黃師傅。
他一手釀造的“狀元紅”,向來是供不應求,只有雅間的貴客才能有緣品鑑的。
眼見著在這一造詣上,竟然被初出茅廬的小丫頭給搶了風頭,他心中不忿已久。
他將酒杯湊到鼻尖,閉上眼睛,用資深內行的標準,努力挑著錯處。
“做法非常粗糙,沒有過濾雜質,也沒有提純……”
話雖這麼說著,可他的表情,卻還是從最初的不屑,變成震驚,然後又是惆悵,最後融化在一片香甜裡。
良久,他才睜開眼,眼中滿是作為釀酒師的挫敗感。
“掌櫃的,”他苦澀地開口,“這酒……不凡。”
“怎麼說?”
“它將荔枝的果香與甜度,完美地融入了酒體,卻又沒有尋常果酒的酸澀和寡淡。酒性溫而不烈,甜而不膩,後勁綿長……”
“說人話。”
“老夫釀了一輩子的酒,從未見過如此精妙的配方。釀此酒之人,不是宗師,便是鬼才。”
“宗師?鬼才?”錢掌櫃一拍桌子,“放屁!那不過是一個黃毛丫頭,能有這麼神?!我真是白養活你們了!”
“我是釀酒師,只論酒。”黃師傅嘆了口氣,分析道,“尋常果酒,要麼借糧酒之勢,果香被酒氣壓制;要麼寡淡無力,只有甜味,沒有酒魂。可這一杯,卻釀出了風骨。”
“還風骨。”錢掌櫃不屑地哼了一聲。
“您聞,”黃師傅將酒杯遞到錢掌櫃面前,“它的香,有三個層次。能最大限度地激發果肉的精華,又能將其轉化為最純粹的酒意。”
“老朽釀了一輩子酒,自問對各類酒麴瞭如指掌。可這路數,我聞所未聞。此酒配方之精妙,非大家手筆,絕無可能!”
錢掌櫃的眼珠子咕嚕嚕轉起來。
他不懂釀酒,但他懂錢。
老黃這番話,在他聽來,就是能賺錢!
一個能讓首席釀酒師都自愧不如的配方,代表著甚麼?
代表著取之不盡的金山銀山!
他的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這個配方,必須是我的!”
若是能將這方子拿到手,他醉仙樓的生意,何止是更上一層樓?簡直能一步登天,將分店開到州府,甚至是京城。
“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他眼中閃爍著貪婪,“哼,我就不信,這世上還有錢砸不開的門!”
……
次日午後,阿香食肆。
阿香正在院子裡,指導著阿塵翻曬荔枝幹。
夏雨則斜躺在屋頂上,懶洋洋地曬著太陽。
就在這時,大堂那邊傳來響動。
來客人了。
阿香忙過去招呼,卻見是一位貴人,領著三名夥計。
這三名夥計,都穿著繡有醉仙樓字樣的服飾。
看來為首的,就是錢掌櫃了。
“錢掌櫃大駕光臨,小店蓬蓽生輝。”
阿香上前招呼,來者是客。
錢掌櫃上下打量著阿香,長得倒是標緻,靈動鮮活得能掐出水來。
若是能把荔枝釀的配方,和這小丫頭一起帶回去……
“去,把你們掌櫃的叫出來。”
“我就是。”阿香不卑不亢,“不知錢掌櫃今天來此,可是要吃點甚麼?”
“吃就不必了。”這樣簡陋破舊的小食肆,他進來都嫌髒了自己的鞋。
只見他抬起手,招了招,模樣像只招財貓。
“來人,讓小丫頭開開眼。”
身後一個夥計,端上來一個木盒子。
開啟,裡面赫然是五十兩白花花的紋銀。
“五十兩,你那酒的配方,我要了。這酒,以後就由我們醉仙樓來賣。”
“你是指,要代理我們家的荔枝釀?”
“不是代理,是買斷,以後獨我們醉仙樓有售。你一個姑娘家,不好總是這麼拋頭露面。這銀子就當是你的嫁妝,趕緊去找個好人家嫁了。”
這人真是管得比大海還寬廣,比天空還遼闊。
“不勞閣下費心。”
“要的要的,若是你找不到好人家,我這醉仙樓……咳,倒是還缺個廚子。”
他已自動預設了阿香接受賣配方這件事。
“丫頭,”錢掌櫃用一種恩賜的口吻說道,“聰明人,就該懂得見好就收。我們醉仙樓,可不是說進就能進來的。”
他就差沒直接說“別給你臉不要臉”了。
這種仰著鼻息的嘴臉,讓阿香不禁想起了待宰的牛蛙,忍不住噗呲一聲笑了出來。
他見阿香笑得這麼開心,有些後悔五十兩拿多了。
早知道這麼簡單就能拿下,給三十兩就夠她感激涕零了。
不,也許十兩都不用,直接給她一個醉仙樓廚子的名分,都算抬舉了。
阿香笑完,說出口的卻不是他想聽的。
“錢掌櫃,您是做大生意的,我們這點小打小鬧,就不勞您惦記了。”
“你,甚麼意思?!”
“這手藝,我只跟夥計們分享。這酒,也只請朋友們喝。至於配方,”阿香笑得眉眼彎彎,“不賣。”
“丫頭,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你可想清楚了,在這風禾鎮,得罪我錢某人,會有甚麼下場!”
“門在那邊,您請自便。小店還要做生意,恕不遠送。”
“好!好得很!”他咬牙切齒地說道,“我倒要看看,你這小破店,能開到幾時!”
阿香越聽越不樂意,對著院子喊了聲,“鵝子,送客!”
只見一隻半人高的獅頭鵝,威風凜凜地踏進來,氣勢洶洶亮出雪白的雙翅。
幾人哪裡見過這陣勢。
頃刻間,食肆裡一片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