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一股清新的酒香四溢。
那是獨屬於荔枝的甜香,夾著一縷桂花的芬芳。
光是這香氣,就已經讓人微醺了。
阿香將酒分到三隻小小的碗裡。
那酒,色澤淡黃,清澈透亮,宛如融化的琥珀。
“來,大家辛苦了,都嚐嚐吧。”
她把碗遞給阿塵和夏雨。
夏雨本是好酒之人,對於這樣的果酒,以往總是嫌度數太低,是女人和孩子才喝的。
真正的好男兒,就該吃最毒的河豚,喝最烈的酒,這才痛快!
可這次的荔枝釀,畢竟是用了自己親手剝的荔枝,跟尋常的果酒,自然是不同的。
他把碗放在鼻尖輕嗅了一下。
嗯,聞著還不錯。
隨即仰起頭,一飲而盡。
酒液入口,先是一陣清涼順滑,撫平了夏夜的燥熱。
接著,是荔枝的甘甜,燻得連周圍的空氣都是膩歪的。
這膩歪,他竟不覺反感,反而看著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柔和可人。
然後,是薄酒的溫潤,滋養得像泡在冬天裡的溫泉,說不出的鬆弛舒爽。
想不到,自己一向嫌棄的東西,竟有這番滋味。
“好酒!”他一碗下肚,又來討要。
阿塵也學著他的樣子,喝了起來。
只是他的反應卻有些不同。
他的眼神恢復了幾分神識,可很快又閃過痛苦的神色,隨後黯淡了下來。
好像想起了甚麼,卻下意識地抗拒,終究只是虛無。
他有些困惑,試探著問範香,“阿香,這荔枝釀,有甚麼來歷嗎?”
阿香想了一下,這個問題,還真是難倒她了。
話本里,也沒有這一段啊!
嗯,桂味荔枝……要不,來個桂花酒的?
這還真有一個家喻戶曉的。
“從前有個客棧夥計,拿了自家摻水的桂花酒,打發賴在門口不走的酒瘋子。那酒瘋子還教了他一套劍法。從此以後啊,這夥計就天天拿著木劍,到後山上打蜜蜂打燈籠,終成一代十里坡戰神。”
“太棒了!我也要去打蜜蜂!唔……可是阿香,這故事好是好,這桂花酒,跟咱們的荔枝釀,有甚麼關係呢?”
夏雨一聽哈哈大笑起來,他可不放過忽悠傻子的機會,藉著酒興,張口就來。
“這荔枝釀啊,可有來頭了。傳說以前有位神仙,看膩了天宮的金碧輝煌,厭倦了仙界的萬古不變。有一天,他偷偷下凡,就在咱們這南境的山水間,遇見了一位正在溪邊浣紗的凡間女子。”
一聽有故事,阿香立馬豎起耳朵,拉著小板凳坐得更近些,忙追著問,“後來呢後來呢?”
“後來?他們相愛了。白天,他為她拂袖化雲,遮擋烈日;夜裡,他為她引來星河,綴滿窗欞。”
說到這裡,話鋒陡然一轉。
“可是!仙凡有別,這份感情,終究還是觸犯了天條。天帝震怒,下令將那神仙押回天庭問罪。你說,那該是怎樣的一場生離死別?”
“啊?”阿香倒吸一口涼氣。
“那女子跪在地上,哭得肝腸寸斷,她向著天空苦苦哀求。可天若有情天亦老,那神仙最終還是被帶走了。”
夏雨覺得自己快編不下去了,但看小廚娘期待得發光發亮的眼神,還是隻能硬著頭皮,繼續胡謅。
“天帝為了懲罰他,讓他永世斷了念想,下了一道最殘酷的旨意:‘你既貪戀紅塵,本君便讓你永世沉淪紅塵!化作頑木,紮根於斯,受風吹雨打,再無重返天庭之日!’”
“於是,那位神仙,就在他與女子初遇的山坡上,被變成了一棵荔枝樹。”
“怎麼可以這樣……太殘忍了。”阿香雙手握拳。
“是啊,太殘忍了。”夏雨點點頭,繼續說著,心下卻忍不住暗笑,“在她的淚水澆灌下,那荔枝樹結滿了心一樣的紅果子。女子用紅果子釀酒,安度餘生。她所釀的,就是這荔枝釀。”
“這就……結束了?”
“對,講完了。”
再編下去,夏雨覺得自己這刺客,可以轉行去天橋底下說書了。
“這故事太好了!”阿香忍不住鼓掌讚歎。
太,好了?
夏雨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整天歪樓的小廚娘,連看《梁祝》都能覺得是在提醒世人,讀書太用功會猝死;嫁的太遠容易路上被冤魂索命。
這次居然,情竇初開了?
甚麼情況?
“只要釀荔枝酒,就能安度餘生。這要是年年都這麼豐收……”
阿香這般想著,不禁笑逐顏開,露出一絲貪婪。
得,這小廚娘果然不負所望,又歪樓了。
阿塵看阿香手舞足蹈,也跟著高興,“太好了,阿香!以後大叔們喝酒,還有故事聽。”
“是呢!俗話都說'我有酒,你有故事嗎?'。這下咱把酒和故事都給他安排上。”阿香越說越起勁,“保管他們多喝幾杯。”
見他們聊得開心,夏雨忍不住提點道:“別忘了把這個故事也告訴貨郎。”
“啊?為甚麼?他又不喝酒。”
“他雖然不喝酒,但去找買家的時候,也能多哈喇幾句不是?這叫故事化營銷。”
他又給自己滿上一碗,繼續道,
“大多數時候,大部分東西,都是一樣的。可如果其中哪一個,能跟別人有點不一樣的地方,或者能跟自己有點關聯……哪怕只是編個故事,它就會變得脫穎而出。”
他講的,是江湖,亦是人心。
“而這份與眾不同,就會讓人願意為了它,付出更多代價。”
說罷,他仰起頭,將碗裡的荔枝釀一飲而盡。
鵝子似乎聽懂了,在窩裡附和著,發出一聲長長的“哦!”
“哦!我明白了,就像鵝子,”阿塵福至心靈,右手握拳拍在左手掌心,“因為是阿香養的,所以不能吃。”
夏雨一口酒差點沒噴出來。
“是是是,就是這麼個意思。”
真是敗給這兩個小腦袋,一個傻,一個怪。
都說酒香也怕巷子深。
何況,那裡還是隔著千山萬水的京城。
“該怎樣才能讓貨郎這樣的人精,願意把我們的酒和這個故事一起帶出去呢?”
阿香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