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她就這麼坐著,守了他一夜。
東方漸白,阿香只覺渾身僵硬,脖子更是疼得動不了。
反而那隻被阿塵緊緊扼住的手腕,早已麻木得沒了知覺。
昨晚的夢魘,會不會就是他失憶前的遭遇呢?
還是隻是一個單純的噩夢?
如果,他曾經遭遇過那麼痛苦的事情,那麼不要回想起來,會不會對他反而更好些呢?
可這樣一來,怎麼找他的家裡人,要贖金?
真傷腦筋。
“咚咚咚!”
一陣敲門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阿香,阿香欸,開門。嬸子給你送新米來啦。”
是隔壁米鋪張嬸。
阿香試著用力,又抽了一次手。
這次阿塵終於被驚動,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攥著她的手也隨之鬆開。
手腕處,一圈清晰的青紫色指痕,觸目驚心。
她趕緊拉下袖子遮住,匆匆跑去開門。
“哎喲,我的好姑娘,這是怎麼了?昨晚沒睡好?”
張嬸指揮著店裡的長工,把一袋袋米往院子裡扛,看到阿香那憔悴的模樣,不由得關切地問。
阿香僵硬地歪著腦袋,苦笑著應了聲,“沒事兒,就是有些……落枕了。”
“落枕?可是上火了麼?也是,這鬼天氣,都快把人蒸熟了。”
張嬸說著,目光不經意地一掃,恰好落在阿香那隻下意識想往身後藏的手上。
一圈青紫色的瘀痕,昭然若揭。
隨即,張嬸的笑意變得意味深長起來。
“行了行了,你先回去吧,我跟阿香說幾句話。”
張嬸揮揮手,麻利地打發走了長工,然後一把拉過阿香,將她拽到院牆的角落裡。
臉上滿是那種“都是過來人,我懂”的曖昧笑容。
“阿香欸,你跟嬸子說句實話,你和阿塵,是不是已經……嗯?”
阿香腦子還沒轉過來,一臉茫然,“是不是甚麼?”
張嬸用食指敲了敲阿香手腕上的淤青,又朝屋裡努了努嘴。
“還跟嬸子裝!你看你這沒精神的樣子,再看你這手腕子。這是落枕能弄出來的?”
“額……這,這是和麵的時候不小心崴傷了。”
要是讓張嬸知道,阿塵是這麼危險的人,還不得嚷著把他趕走。
“哦?崴傷了?我的乖乖,你甚麼手藝,能給自己烙個龍抓手啊?”
真是掩耳盜鈴,連說謊都不會了。
張嬸看她這窘迫樣,滿意地嘿嘿一笑,“看來這傻大個,也不是那麼傻嘛。”
阿香覺得張嬸可能誤會了甚麼,可又沒有證據。
這會兒腦子實在轉不動。
“行了行了,還解釋甚麼呀。”張嬸越說越起勁。
“不過啊,嬸子得提醒你一句。這事呢,就得有個章程。你倆總不能一直這麼沒名沒分地處著,打算甚麼時候辦喜事啊?”
“啊?甚麼喜事?”
這年頭,鬥鵝拿了冠軍要被吃,救個人,還要辦喜事?
甚麼情況?
可話又說回來,話本里,好像還真是這麼講的。
話本里說,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只能以身相許。
戲文裡也說,看了別人的身子,就要對對方負責。
她救了阿塵的命,換藥時也看了,那豈不是……?
這是簡直撿了個天坑,還順帶把自己給埋了呀!
張嬸也不答話,只是笑眯了眼看她。
完了,這場面,解釋不清,還反駁不了。
她索性放棄了,趕緊打岔,藉著這個話頭,問了最關心的問題。
“咳咳,張嬸,咱先不說這個。我跟你說正經的。”
“你家米鋪迎來送往的人多,訊息最是靈通。這陣子,鎮子上或者碼頭那邊,有沒有甚麼人來打聽走失的人?”
“走失的人?”
“對,就是阿塵這樣……嗯,高高大大的,長得跟咱們不太一樣,可能是北邊來的男人?”
孫郎中說的那些疑點,她一個字也沒敢洩露,只得避重就輕。
張嬸原本還想再揶揄她一下。
見她一臉鄭重,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仔細想了想。
“你這麼一說,我倒還真就幫你留意著呢。可說來也怪,這都快十天了,別說來找人了,連個打聽的信兒都沒有。”
“一個都沒有?這不可能啊。”
“那可不。按理說,不看別的,單他那身衣料,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
“丟了這樣心智不全的公子哥,家裡人該多著急啊。可就是沒動靜。你說奇不奇怪?”
沒有家人來找?
是他的家人不知道他在這裡,還是說,他根本就沒有要找他的家人了?
“會不會是,出來行商甚麼的,家裡人還沒發現他失蹤了呢?”阿香神色凝重。
張嬸心下暗道:“都這樣了還行商呢?被人賣了都不知道錢怎麼數。”
可看阿香難得這麼正兒八經,她終究還是沒說出口。
“嗯,你說的倒也有可能,那就得等等了。”
張嬸寬慰道,隨即話鋒一轉。
“阿香,你跟嬸子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這阿塵,瞧著是真不錯,人高馬大,長得也俊,對你也實在。”
“他腦子雖說不太靈光,但這樣才敦實厚道,不會有那些個花花腸子。你也老大不小了,要不……”
“張嬸!”
阿香又羞又急,怎麼繞來繞去又繞回來了!
“你聽我說完。”張嬸語氣嚴肅,“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總不能就這麼一直把他留在家裡吧?”
“他可不是你那隻獅頭鵝。這孤男寡女的,傳出去對你名聲不好!”
一時好心是美談,但日子久了,就成了不清不楚的閒話了。
平心而論,將來哪家好兒郎,能不介意自己媳婦,有過這麼一段過往?
阿香低著頭,看自己手腕上的淤青。
張嬸的好意,她不是不懂。
但總不能就這樣把他轟出去。
張嬸嘆了口氣,語氣裡充滿了擔憂和憐惜。
“等?要是能等到,那自然是好。可萬一呢?萬一他一輩子都這樣,好不了也沒人來找呢?”
“你啊,總不能就這樣養他一輩子吧?你自己的終身大事,又該怎麼辦?”
是啊,該怎麼辦呢?
如果他就此了卻前塵,跟過往不再有任何聯絡,是不是,就得養他一輩子呢?
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啊?!不對不對,這怎麼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