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死城的夜晚，比白天更加寂靜。
霧氣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銀白，將整座城池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城頭，張德勝獨自站在白骨旗下，望著那片灰白色的荒原，久久不動。
他的傷勢已經好了大半，胸口的刀痕結了痂，左臂的斷處也不再滲血。但心中的傷口，卻遠遠沒有癒合。
他想起枉死城破的那一天，想起那些倒在他身邊的兄弟，想起蛟王那柄血銅大刀劈下時的絕望。無數畫面在腦海中閃過，每一個都像刀子一樣剜著他的心。
他握緊手中的三尖兩刃刀，那柄斷刃已經被重新接上，但接痕還在，如同一道無法抹去的傷疤。
“張將軍。”副將走到他身邊，低聲道，“夜已深，該歇息了。”
張德勝搖了搖頭：“你先去睡，本將再站一會兒。”
副將知道他心情不好，不敢再勸，默默退下。
張德勝繼續站在城頭，望著那片霧氣。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時候他還活著，還是一名將領，在大唐的疆場上縱橫馳騁。那時候他的主帥，名叫薛仁貴，使一杆方天畫戟，有萬夫不當之勇，是一位從火頭軍走出來的主帥。三箭定天山的故事，至今還在民間傳頌。
“元帥……”張德勝喃喃道，眼中滿是複雜。
他已經很久沒有想起薛仁貴了。那些往事都被他壓在心底，不願去觸碰。但今夜，那些往事卻如同潮水般湧來，讓他無處可逃。
他記得，薛仁貴他對待部下，嚴厲卻公正。有功必賞，有過必罰，從不偏心。戰場上，他的方天畫戟揮舞起來，如同狂風暴雨，讓敵人聞風喪膽。所有跟著他的人都心服口服。張德勝就是其中之一。
“元帥，您在哪裡？”他喃喃道。
一陣陰風吹過，捲起霧氣，在他身邊盤旋。
霧氣中，忽然出現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高大魁梧，手持方天畫戟，身披白色戰袍，胯下一匹白馬，威風凜凜。
張德勝瞪大了眼，不敢相信。
“元……元帥？”那身影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眼中滿是慈悲。那目光，與薛仁貴一模一樣。
張德勝想要靠近，但剛邁出一步，那身影便消散了，化作一縷青煙，融入霧氣之中。他愣在原地，心中翻湧著無數念頭。
幻覺？還是……元帥真的在召喚他？
他閉上眼，將心神沉入識海。
識海中，一團金色的光芒正在緩緩旋轉。
那是白虎符籙——當年轉輪王將他投入煉兵窟時，正是這道符籙救了他的命。
他本以為這符籙只是地府的東西，但此刻，他忽然意識到——不是。
符籙上的氣息，與薛仁貴身上的氣息，一模一樣。
“元帥……”他喃喃道，“您就是白虎君？”
沒有人回答。
但他的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薛仁貴，薛子塵，薛玄逆——那是同一個人。是他的元帥，是他的主帥，是他願意為之赴湯蹈火的人。他正在歸途，正在迴天界的路上。
而他張德勝，要做的，就是在這裡等他。
張德勝猛地睜開眼，轉身向城下走去。他要去找楊戩，告訴他這個訊息。
楊戩在城中的議事廳中，正在與幾名部將商討防務。
見張德勝匆匆趕來，眉頭微皺。
“張將軍，何事驚慌？”
張德勝跪在階下，抱拳道：“真君，屬下感應到了。”
楊戩一怔。“感應到了甚麼？”
“白虎君。”張德勝抬起頭，眼中滿是激動，“屬下感應到了白虎君的氣息。他正在歸途，正在迴天界的路上。”
楊戩臉色一變，站起身：“你確定？”
張德勝點了點頭：“確定。屬下與白虎君有舊。他當年是大唐元帥薛仁貴，屬下是他麾下部將。他的氣息，屬下不會認錯。”
殿中一片譁然。
幾名部將面面相覷，眼中滿是驚異。
楊戩沉默了片刻，問道：“他在哪裡？”
張德勝閉上眼，感應了片刻，道：“在東方。很遠。正在向天界移動。”
楊戩走到窗前，望著東方的天空：“東方……那是不周山的方向。他要去不周山。”
他轉過身，看著張德勝：“張將軍，本將要去接應白虎君。枉死城，暫時交給你了。”
張德勝抱拳道：“屬下定不辱命！”
楊戩點了點頭，大步向殿外走去。
他的哮天犬跟在身後，吐著舌頭，眼中滿是戰意。
“真君！”
張德勝忽然叫住他。
楊戩停下腳步，回過頭。
“請轉告元帥，”張德勝的聲音有些哽咽，“屬下在這裡等他。屬下還能打仗，還能為他衝鋒陷陣。”
楊戩看著他，點了點頭。他沒有說甚麼，轉身離去。
楊戩駕著祥雲，向東方飛去。身後，哮天犬緊緊跟隨，速度極快。
他必須趕在蛟王之前找到白虎君。
若蛟王先到了，後果不堪設想。
雲海翻湧，罡風凜冽。
楊戩的天眼隱隱發熱，他能感覺到，前方有一股強大的氣息，正在向他靠近。
那股氣息，與羅盤同源，卻更加深沉，更加內斂。
“白虎君，”他喃喃道，“你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雲霧深處，一道灰白色的光芒，正在緩緩亮起。那光芒柔和而堅定，如同黑暗中的燈塔，指引著方向。
楊戩加速飛去。
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近。
他彷彿看到了一道身影。
那身影盤膝而坐，懸浮在虛空中，周身環繞著灰白色的光芒。
他的眼睛閉著，彷彿在沉睡，又彷彿在冥想。
他的身上，穿著灰白色的長袍，面容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
楊戩心中一震——
這就是白虎君？這就是薛玄逆？薛仁貴？
他在離那身影百丈處停下，不敢靠得太近。他能感覺到，那道身影周身的灰白色光芒，蘊含著極其恐怖的力量。那不是他能抗衡的存在。
“白虎君。”他開口，聲音在虛空中迴盪。那身影沒有回應。
楊戩又喊了一聲：“白虎君——薛玄逆！”
這一次，那身影的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
他緩緩睜開眼，眼中灰白色的光芒流轉，如同星辰。
他看向楊戩，目光平靜如水。
“你是誰？”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
楊戩抱拳道：“在下楊戩，天庭二郎真君。奉玉帝之命，前來接應白虎君迴天。”
那身影沉默了片刻，緩緩道：“白虎君……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的我，只是薛玄逆。”
楊戩看著他，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薛玄逆也好，白虎君也罷。天庭需要你。”
那身影，看著他，沒有說話。
楊戩繼續道：“蛟王攻破了枉死城，連敗天庭兩員大將。他要奪混沌羅盤，要開啟天界與下界的通道。三界危在旦夕，只有你，能阻止他。”
那身影，沉默了良久：“羅盤在我手中，他拿不走。”
楊戩搖了搖頭：“他知道羅盤在你手中，也知道你正在迴天界的路上。他正在不周山等你。”
薛玄逆眼中閃過一絲寒光：“不周山？”
“是。那是通往天界的必經之路。你若想回天界，就必須經過不周山。而他，就在那裡等你。”
那身影沉默了片刻，緩緩站起身......
他的身上，灰白色的光芒越來越亮:
“那就讓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