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影睜開了眼。
灰白色的光芒在他瞳孔深處流轉，如同混沌初開時的第一縷光，如同一顆星。
他的目光穿透了蛟王的身軀，穿透了混沌虛空的迷霧，穿透了層層疊疊的位面壁壘，看向了一個極其遙遠的地方。
蛟王的手僵在半空中，距離那道身影的眉心不足三寸，卻再也落不下去。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一股無形的力量將他定在原地，如同琥珀中的蚊蟲，動彈不得。
他的眼中滿是驚駭。
“你……你是誰？”
那道身影沒有回答。
蛟王咬牙，拼盡全力想要掙脫那股無形的束縛。但他的力量，在那道身影面前，如同螳臂當車，蚍蜉撼樹。
“你，到底是誰？！”他嘶聲道。
那道身影終於收回了目光，看向他。那雙灰白色的眼睛中，沒有殺意，沒有怒意，甚至沒有任何情緒。
“你不知道我是誰？”
蛟王一怔。
那道身影繼續道：“你不知道我是誰，卻想奪我的寶貝？”
蛟王啞口無言。
那道身影沒有再說甚麼，只是輕輕抬手，一揮。
蛟王只覺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湧來，整個人被震飛出去，在混沌虛空中翻滾了無數圈，才勉強穩住身形。他的嘴角滲出一絲暗青色的血跡，胸口劇痛，彷彿被一座大山撞過。
他抬起頭，想要再看那道身影，卻發現那裡已經空無一物。只有灰白色的霧氣，在虛空中緩緩翻湧，彷彿從未有人來過。
蛟王愣在原地，久久不動。
那道身影，消失了。連同那股氣息，連同那枚羅盤，一起消失了。
他追了那麼久，等了那麼久，到頭來，連對方的衣角都沒有碰到。
“不……”他喃喃道，眼中滿是不甘，“不！”
他的嘶吼在混沌虛空中迴盪，卻沒有任何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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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身影離開混沌虛空後，便進入了一片更加古老、更加深邃的空間。
這裡沒有光，沒有暗，沒有時間，沒有方向。只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存在感”，彷彿從亙古以來就存在，又彷彿將存在到亙古之後。
那身影——，此刻他已經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他的意識在混沌中飄蕩，如同水中的浮萍，沒有根，沒有方向。那些記憶，那些經歷，那些名字，都在他腦海中翻湧、交織、碰撞，讓他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他記得自己叫薛玄逆，是鏡玄天歸墟盟的盟主，是永珍境後期的強者，是那枚混沌羅盤的執掌者。
他又記得自己叫薛子塵，是天玄界的一個散修，資質平平，修為不高，因緣際會得到了那枚羅盤和《大道混沌經》，從此踏上了一條與眾不同的修行之路。
他還記得自己叫薛仁貴，是大唐的一名將領，征戰沙場，留下了“三箭定天山”的傳奇。那是他穿越下界時的自己。
“我是誰？”
他問自己，卻沒有答案。
就在他迷茫之際，一個聲音忽然在他耳邊響起。
那聲音蒼老而悠遠，彷彿來自九天之上，又彷彿來自他的神魂深處。
“薛玄逆，薛子塵，薛仁貴……不，你是白虎君，是天武元帥。”
他，一怔。
每一個名字，都如同暮鼓晨鐘，在他神魂深處敲響。每一個名字，都代表著他的一段人生，一段經歷，一段修行。薛仁貴，是大唐的將軍，戎馬半生，忠肝義膽。薛子塵，是天玄界的修士，千年修行，證道長生。薛玄逆，是鏡玄天的府主，歷煉沉浮，建立歸墟盟。
三個名字，三段人生，三個不同的自己。但此刻，它們正在融合。如同三顆星辰融入同一片星空。
那聲音繼續道：“你奉天命下界，歷劫三世。第一世，你叫薛仁貴，在大唐演義中征戰沙場，建功立業。第二世，你叫薛子塵，在天玄界修行悟道，得羅盤認主。第三世，你叫薛玄逆，在鏡玄天創立歸墟盟，平定一方。”
“三世歷劫，功德圓滿。汝將返回天界，歸位白虎。”
那身影聽著，心中翻湧著無數念頭。
白虎君？天武元帥？
那是他嗎？
那真的是他嗎？
大唐，我，火頭軍薛仁貴，無敵！
三生三世，無敵白虎君！
“不記得。”他開口。
那聲音道：“不記得，是因為你尚未歸位。等你歸位，一切自會明瞭。”
“如何歸位？”
那聲音沉默了片刻，道：“閉目。”
薛玄逆閉上眼，將心神沉入識海。
那裡，混沌羅盤正在緩緩旋轉。
與以往不同，這一次，羅盤不再只是灰白色，而是泛著淡淡的金光。那金光柔和而溫暖，如同初升的朝陽，驅散了他心中的迷茫。
他似乎感受到了一股召喚之力。
那召喚來自極遠的地方，卻又彷彿就在他心中。它穿過混沌虛空，穿過層層位面，穿過無數歲月，最終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是甚麼？”他問。
那聲音道：“那是你的本命星——白虎星。”
白虎星。
那顆通體雪白的星辰，等他歸位。
“我該如何回去？”
那聲音道：“你不需要回去。因為你從未離開。”
他，不解。
那聲音解釋道：“白虎星，就是你的本體。你下界歷劫時，星魂離位，肉身化為三世。如今星魂歸位，肉身自會合一。你不需要回去，因為你一直都在。”
沉默良久，他問道：“那羅盤呢？羅盤是怎麼回事？”
那聲音道：“混沌羅盤，是三十三重天之上的上界天庭先天秘寶。當年你偷走它，下界歷劫，躲避老君的追索。”
身影一怔。“我偷的？”
那聲音道：“你偷的。趁老君入定之際，你偷走羅盤，逃出兜率宮，下界歷劫。老君沒有追你，只是嘆了口氣。”
那畫面，他似見過。在他突破永珍境後期的那一天，羅盤讓他看到了那幅畫面。那白虎，那宮殿，那位老者，那聲嘆息。
原來，那不是別人，就是他自己。
那白虎，也是他。
那羅盤，也是幻化白虎的他偷走的。
“老君為何不追？”他問。
那聲音道：“老君說，你與羅盤有緣。偷走，也是緣分。等你歷劫歸來，自然會將羅盤還給他。這是一段因果。”
身影薛玄逆沉默良久，道：“若我不還呢？”
那聲音笑了，笑聲中滿是慈祥。
“那你就不是白虎君了。”
身影沒有再問。他知道，無論還不還，他都要回去。因為那裡，有他的本命星，有他的使命。
“我該如何歸位？”
那聲音道：“閉目。”
薛玄逆閉上眼，將心神沉入羅盤之中。
羅盤緩緩旋轉，那灰白色的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熾烈。
一股溫暖而浩瀚的力量，將他整個人包裹其中。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在變輕，如同羽毛，如同浮雲。
他感覺自己的意識在擴散，如同水中的漣漪，一圈一圈，向外蔓延。
他看到了鏡玄天，看到了歸墟原，看到了厲鋒、焦長老、阿醜、石頭……他們都在等他回去。
他看到了天玄界，看到了他曾經修行的地方，看到了那些故人、舊事，如同走馬燈般從他眼前掠過。
他看到了大唐，看到了黃沙漫天的徵東戰場，看到了那支射穿天山的箭。
三世歷劫，歷歷在目。
三段人生，三段修行，都是為了找回自己。
如今，它找到了。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些記憶收入心底。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那片灰白色的虛空。
那裡，有一顆星。通體雪白，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如同那隻白虎的眼睛。
“白虎星……”他喃喃道。
那顆星閃了閃，彷彿在回應他。
他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他知道那裡有他的本命星，有他的使命。
還有那聲嘆息——
“痴兒，你可知你偷走的，是甚麼？”
他知道。他偷走的，是羅盤，是緣分，是一段因果。
如今，該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