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歸墟原營地燈火通明。
薛玄逆要親自出徵西漠的訊息,如同一陣狂風,瞬間席捲了整個營地。沒有人感到意外——這些日子以來,西漠那邊的訊息一份接一份地傳回來,血煞殿的亂局、血烈的瘋狂、血儒舊部的掙扎,所有人都看在眼裡。他們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焦長老連夜召集各堂主事,在中樞殿內商議出征事宜。
油燈的光芒將眾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隨著火焰微微晃動,彷彿也在為這場即將到來的大戰而忐忑。
趙鋒帶著戰堂的幾名統領,趴在一幅巨大的西漠地形圖上,手指沿著那些標註著紅點的路線反覆推演,低聲討論著可能遭遇的阻擊點和伏擊位置。
幽芷指揮丹堂弟子清點丹藥,將療傷、解毒、恢復靈力的各類丹藥分門別類,整整齊齊地碼放進儲物袋中,每一袋上都貼著標籤,寫明種類和數量。匠堂的弟子們則忙著檢查每一件法器、每一套戰甲,錘子敲擊的聲音在深夜的營地中格外清晰。
厲鋒站在營地門口,望著西漠的方向,久久不語。夜風吹動他的衣袍,獵獵作響,將沙塵捲起又放下。他的眼中倒映著漫天的星斗,那星斗之下,是即將被他踏平的血煞殿。他在心中默默將血烈的面孔描摹了無數遍,想象著兩人相遇時的場景——那將是一場不可避免的對決,也是一場他必須贏的戰鬥。
老陳走到他身邊,低聲道:“統領,在想甚麼?”
厲鋒沉默片刻,道:“在想血烈。”
“想他怎麼死?”
厲鋒搖了搖頭。
“在想他會不會跑。”
老陳一怔。
厲鋒繼續道:“血烈此人,心狠手辣,但並不傻。他知道我們遲早會去。他現在只有兩條路——要麼留下來死戰,要麼趁早跑路。以他的性子,未必肯認輸,但若真到了絕境,他也不會坐以待斃。”
“那您希望他跑還是不跑?”
厲鋒沒有回答,只是握緊了腰間的劍柄。月光照在劍柄上,反射出清冷的光芒。
他希望血烈留下來。
他希望親手殺了這個人。
不為仇恨,不為私怨,只為那一句——正邪不兩立。更為這些日子以來,那些從西漠傳來的、一條條觸目驚心的訊息。血烈每殺一人,每掘一墳,都是在為自己積攢死罪。而厲鋒,便是那個來收賬的人。
“統領。”一名誅魔衛匆匆跑來,抱拳道,“府主請您去石殿。”
厲鋒點了點頭,轉身大步走去。他的步伐堅定而沉穩,每一步都踏在歸墟原的土地上,每一步都離西漠更近一分。
......
石殿之內,薛玄逆盤膝而坐,面前攤著一幅西漠的詳細地圖。
那地圖上標註著血煞殿總壇的位置、周邊地形、兵力部署,以及幾條可能的撤退路線。那是暗堂數月來冒著生命危險,一點一點蒐集到的情報,此刻全部匯聚在這一張圖上,紅藍兩色的標記密密麻麻,每一處都代表著一條人命、一次冒險。
“來了?”薛玄逆頭也不抬。
厲鋒單膝跪地:“府主。”
薛玄逆指著地圖上的一個紅點:“這是血煞殿總壇,落血峰。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正面強攻,傷亡太大。血煞老祖經營此地數百年,陣法機關層層疊疊,若強攻,即便能拿下,我們也要付出慘重代價。”
厲鋒看著地圖,眉頭微皺:“那府主的意思是……”
“血煞殿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我們,是他們自己。”薛玄逆淡淡道,“血烈封殿禁足,人心惶惶。那些被他打壓的人,那些還在觀望的人,都在等一個機會。我們不需要強攻,只需要出現在落血峰下,他們自己就會亂。”
他抬起頭,看向厲鋒。
“所以,此行的目的,不是攻城,而是威懾。讓他們知道,歸墟原來了。讓他們知道,血烈的好日子到頭了。剩下的事,他們自己會辦。”
厲鋒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薛玄逆又道:“你帶誅魔衛,走這條路線。”他指著地圖上一條蜿蜒的山路,那山路貼著峭壁,穿過一道乾涸的河谷,從兩座山峰之間的縫隙中穿過去,“這條路偏僻難行,但隱蔽。暗堂的人走過三次,雖然折了兩個兄弟,但證實這條路確實可行。你繞到落血峰後面,截斷他們的退路。”
“血烈若逃,由你處置。”
厲鋒眼中寒光一閃,重重抱拳:“屬下領命!”
薛玄逆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正濃,但東方的天際,已經隱約可見一絲魚肚白,將遠處的山巒勾勒出一道淡淡的輪廓。
“天快亮了。”他輕聲道。
厲鋒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他能感覺到,府主身上有一種與平日不同的氣息——不是殺氣,也不是戰意,而是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彷彿這一戰,他早已在心中預演了無數遍,如今終於到了付諸行動的時候。
薛玄逆轉過身,看著他。
“此去西漠,兇險難測。血煞老祖雖斷一臂,但畢竟是永珍境後期。若他提前出關……”
他沒有說下去,但厲鋒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府主放心。”厲鋒沉聲道,“若血煞老祖出關,屬下拼了這條命,也要為府主爭取時間。”
薛玄逆搖了搖頭。
“不是讓你拼命。是讓你活著。”
他看著厲鋒,那雙灰白色的眸子中,閃過一絲少見的柔和。
“活著回來。”
厲鋒眼眶一熱,重重叩首。
“屬下……必不負府主所託!”
......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歸墟原營地北門外,三百精銳整裝待發。晨光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與遠處的戈壁融為一體。
這三百人,是從戰堂和誅魔衛中精挑細選出的佼佼者。他們個個修為在洞虛境以上,經歷過無數次血與火的洗禮,每一個人都做好了赴死的準備。他們站在晨風中,一言不發,如同一座座沉默的雕塑,卻自有一種凜然的氣勢。
薛玄逆站在隊伍最前方,依舊是一身灰白袍,面色平靜,氣息內斂。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今日的府主,與往日不同。他身上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氣勢,不凌厲,不張揚,卻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那是永珍境強者獨有的氣度,是無數次生死搏殺中磨礪出的從容。
“出發。”
沒有慷慨激昂的動員,沒有繁複冗長的儀式。只有兩個字,輕描淡寫,卻重若千鈞。
三百人的隊伍,如同一道灰色的洪流,向著西方,滾滾而去。腳步聲整齊劃一,踩在戈壁的礫石上,發出沉悶而有力的迴響。戰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上面那個“歸”字在初升的陽光下格外醒目。
身後,焦長老帶著留守的眾人,站在營地門口,目送著隊伍遠去。他的眼中滿是擔憂,卻甚麼也沒說。他知道,府主此去,是為了歸墟原的將來。他不能攔,也攔不住。他只是站在那裡,如同一尊老邁的雕塑,花白的鬍鬚在晨風中微微顫動。
幽芷站在他身旁,清冷的眸子中,閃過一絲複雜。她的手微微握緊,又緩緩鬆開。她的目光追隨著那道灰色的身影,直到他在天際盡頭化作一個小小的黑點。
“他們會回來的。”她輕聲道。
焦長老點了點頭。
“會的。府主答應過我們,他會回來。”
隊伍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西方天際的盡頭。
戈壁的風沙捲過,將最後的腳印也掩埋乾淨,彷彿他們從未從這裡經過。
但歸墟原的旗幟,依舊在晨風中獵獵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