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正午,烈日當空,將歸墟原營地曬得滾燙。
一道灰色的流光從天際疾掠而來,速度快得驚人,所過之處,空氣中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淡淡痕跡。那流光落在營地門口,現出一道魁梧的身影,正是厲鋒。
他一身風塵,灰白色的袍子上沾滿了長途跋涉留下的沙土和汗漬,面色疲憊得近乎憔悴,眼窩深陷,嘴唇乾裂,顯然是一路不眠不休,從北域日夜兼程趕回來的。他的雙眼佈滿血絲,卻依舊炯炯有神,閃爍著難以掩飾的焦急與擔憂。
接到薛玄逆受傷的訊息時,他正在北域深處追查影月教餘孽的下落。那傳訊符飛到他手中時,他只看了第一行字,臉色就變了。當即放下一切,連跟手下交代一聲都來不及,便騰空而起,拼了命地往回趕。
從北域到南域,何止萬里之遙。尋常修士需要半月才能走完的路,他用了不到五日。這五日裡,他沒有合過一次眼,沒有停過一步,體內的靈力幾乎耗盡,就靠著丹藥強撐著。有好幾次,他都差點從空中栽下來,但一想到府主可能正在生死邊緣掙扎,他便咬緊牙關,繼續向前。
“府主呢?!”他一落地便急聲問道,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是他自己的。
守衛營門的弟子被他那副模樣嚇了一跳,愣了愣才反應過來,連忙道:“府主在石殿休養,幽芷姑娘吩咐過,任何人不得打擾……”
話沒說完,厲鋒已經大步向石殿走去。他走得極快,每一步都帶著風,腳下堅硬的石板都被他踩得微微震顫。
守衛的弟子想要阻攔,卻被他一掌撥開。那弟子踉蹌退了好幾步,險些摔倒,卻不敢再上前。
“讓開!”
厲鋒頭也不回,大步向前。一路上,遇到的弟子紛紛側目,卻沒有人敢攔他。他那副模樣,誰看了都知道,此刻的他如同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誰攔誰死。
石殿門口,幽芷靜靜站著,一襲素衣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微光。她似乎早就在等厲鋒,那雙清冷的眸子看著他大步走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厲鋒在她面前停下,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雙手微微顫抖,不知是疲憊還是激動。
“府主……怎麼樣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幽芷看著他,那雙清冷的眸子中,閃過一絲複雜。那複雜中,有理解,有同情,也有一絲淡淡的無奈。
“醒了。但傷得很重。”
厲鋒臉色一變,就要往裡面闖。
幽芷伸手攔住他。她的手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讓他休息。你現在進去,只會打擾他。”
厲鋒咬了咬牙,握緊拳頭,指節捏得咯咯作響。他的雙眼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石門,胸膛劇烈起伏著,卻終究沒有闖進去。
他就那樣站在殿門口,隔著那扇石門,久久不語。陽光照在他身上,將他魁梧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良久,他低聲問道,聲音中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顫抖:“是誰?是誰傷了府主?”
幽芷道:“血煞殿,血煞老祖。”
厲鋒眼中寒光一閃,周身殺氣暴漲!那股殺氣之濃烈,幾乎凝成實質,周圍的溫度都彷彿下降了幾分。距離稍近的幾名弟子,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幾步。
“血煞殿……血煞老祖!”他一字一頓,彷彿要將這個名字咬碎,嚼爛,吞進肚子裡,“我去殺了他!”
他轉身就要走,卻被幽芷一把抓住。
“你現在去,是送死。”幽芷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厲鋒猛然回頭,盯著她。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中,燃燒著瘋狂的怒火。
“那怎麼辦?就這麼看著?府主他……他為我們擋了多少次,他一個人去西漠,一個人面對血煞老祖,一個人殺出來!我們呢?我們做了甚麼?我們就在這裡乾等著?!”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
幽芷毫不畏懼地與他對視,那雙清冷的眸子中沒有絲毫波瀾。
“血煞老祖是永珍境後期,你不過是洞虛巔峰。你去了,能做甚麼?給他再添一條命?”
厲鋒臉色鐵青,雙拳握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滲出絲絲鮮血。但他沒有反駁,因為他知道,幽芷說的是實話。
以他現在的實力,去面對血煞老祖,確實是送死。那血煞老祖連府主都差點沒能打過,他去了,恐怕連三招都撐不下來,就會變成一具屍體。
可是……可是……
他猛地一拳砸在石殿的門框上。
“轟!”
一聲巨響,那厚重的石門門框上,出現了一道深深的裂紋,從頂部一直延伸到地面。碎石簌簌落下,在他的拳頭上劃出幾道血痕,但他恍若未覺。
“那怎麼辦?!”他的聲音中滿是憋屈與憤怒,雙眼通紅,彷彿要滴出血來,“就這麼算了?!府主差點死在他手裡!府主他……他差點就回不來了!”
幽芷看著他,沉默片刻,道:“等。”
“等?”厲鋒一怔。
“等府主恢復。”幽芷道,“府主說了,這個仇,他會親自去報。在他恢復之前,我們要做的,就是守好歸墟原,等他回來。”
厲鋒怔住了。
良久,他鬆開拳頭,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那股狂暴的殺氣,也漸漸收斂了回去。
“好。我等。”
他轉身,大步離去。腳步依舊很快,卻不再有來時那種瘋狂的急切。
身後,幽芷看著他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她知道,厲鋒心裡憋著一團火。
那團火,是對血煞老祖的恨,是對自己無能為力的憤怒,也是對府主的愧疚。
那團火,遲早要燒到血煞殿去。
......
石殿內,薛玄逆緩緩睜開眼。
方才厲鋒那一拳砸在門框上的動靜,他聽得清清楚楚。那一聲巨響,那深深的裂紋,那壓抑的怒吼——即便隔著石門,他也能感受到厲鋒心中的憤怒與憋屈。
薛玄逆閉上眼,繼續調息,持續修煉《大道混沌經》。
這時體內的混沌之真氣,經過這一夜的恢復,又充盈了幾分。雖然距離巔峰狀態還差得遠,但至少,已經不再是那種瀕臨枯竭的狀態。那些新生的混沌之氣在經脈中緩緩流轉,如同春日的溪流,雖然細小,卻綿長而堅韌。
經脈上的裂紋,也在緩慢癒合。那些原本觸目驚心的裂痕,此刻已經淺了許多,有幾處甚至已經完全癒合,只剩下淡淡的痕跡。按照這個速度,再有十天半月,就能恢復個七七八八。
左肩的傷,是恢復得最慢的。骨骼碎裂,需要時間慢慢長好。幽芷給他用了最好的接骨丹藥,那丹藥的藥力正在一點一點地滋養著碎裂的骨骼,讓它們緩慢地生長、癒合。但即便如此,也需要至少一月才能完全恢復。
一月。
薛玄逆心中默默計算著時間。
一個月後,就是血煞老祖的死期。
到時候,他會親自去血煞殿,把那個老東西欠他的,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他閉上眼,繼續調息。
殿外,厲鋒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一切,重歸於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