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無盡的黑暗。
薛玄逆感覺自己彷彿墜入了一個無底深淵，四周是無邊的黑暗，沒有聲音，沒有方向，沒有時間。
他想要掙扎，想要睜開眼，想要逃離這片黑暗，但身體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束縛著，動彈不得。那種無力感，比他以往經歷的任何戰鬥都要可怕——至少戰鬥時他還能揮劍，還能反擊，而現在，他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他就這樣在黑暗中漂浮著，不知過了多久。
偶爾，會有一些模糊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像是焦長老的呼喊，像是幽芷的清冷低語，像是厲鋒的焦急詢問。那些聲音忽遠忽近，忽強忽弱，如同隔著一層厚厚的帷幕，聽不真切。
他想回應，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想睜開眼，眼皮卻彷彿有千斤重。
他只能繼續在黑暗中漂浮著，任由那些聲音在耳邊迴盪。有時候那些聲音會變得清晰一些，他隱約聽到焦長老在說“藥熬好了”，幽芷在說“脈象比昨日穩了些”。但更多的時候，那些聲音只是一片模糊的嗡嗡聲，如同夏夜的蚊蠅，讓人煩躁卻又無法驅趕。
......
不知過了多久——
薛玄逆終於感覺到了甚麼。
那是一股溫暖的力量，正在緩緩流入他的體內。
那力量溫和而綿長，如同春日的暖陽，如同母親的懷抱。
它沿著他的經脈緩緩流轉，所過之處，那些受損的地方開始緩慢癒合，那些疲憊的細胞開始重新煥發生機。那種感覺，如同乾涸的土地迎來甘霖，如同枯萎的草木得到滋潤。
是幽芷的丹藥。
薛玄逆認出了這股力量。
她的丹藥中，總是帶著一種獨特的清冷氣息，那是她用百草鼎煉製丹藥時留下的印記。那股氣息與其他丹藥截然不同，他閉著眼睛都能分辨出來。
他的心神微微一鬆，任由那股力量在體內流轉。
然後，更多的力量湧來——有焦長老調配的補氣湯藥，那些湯藥溫熱而醇厚，帶著一股淡淡的藥香；有厲鋒從學宮帶來的混沌屬性靈藥，那些靈藥與他的混沌之氣同源，吸收起來格外順暢；還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歸墟原眾人四處尋來的珍貴藥材，有的他認識，有的他從未見過，但每一份都蘊含著滿滿的誠意和關切。
一股又一股，一道又一道，源源不斷地湧入他的體內。
他的傷勢，開始真正地恢復。
那些碎裂的骨骼，在那股股藥力的滋養下，開始緩慢地癒合、生長。那些破損的經脈，在持續的溫養下，開始一點一點地修復、接續。那些乾涸的丹田，在不斷的補充下，開始一絲一絲地恢復生機。
他能感覺到，自己正在從死亡的邊緣，被一點一點地拉回來。
......
第三日。
薛玄逆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守在他床邊的幽芷，第一時間察覺到了這個細微的變化。她站起身，清冷的眸子中閃過一絲驚喜，快步走到床邊。
這三日來，她幾乎沒有閤眼。除了必要的時候去丹房煉製丹藥，其餘時間都守在薛玄逆床邊，時刻關注著他的脈象和氣息變化。焦長老幾次勸她去休息，她都只是搖搖頭，繼續守在床邊。
“府主？”
薛玄逆的眼皮再次顫動了一下，然後，緩緩睜開。
入目的，是熟悉的石殿穹頂，是熟悉的光線，是熟悉的氣息。那灰白色的石壁，那刻滿符文的立柱，那從窗外透進來的溫暖陽光——一切都那麼熟悉，那麼讓人心安。
歸墟原。
他真的回來了。
“府主！”幽芷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激動，那雙清冷的眸子中，罕見地浮現出一層薄薄的水光。
薛玄逆看著她，微微點了點頭。他想開口說話，卻發現喉嚨乾澀得厲害，發不出任何聲音。那種乾澀，比在西漠時還要嚴重，彷彿喉嚨裡塞滿了沙子。
幽芷會意，立刻取來一杯溫水，小心地喂他喝下。她的動作很輕很慢，生怕嗆到他。
溫水入喉，那股乾澀感終於緩解了幾分。那溫水流過喉嚨，流過食道，落入胃中，帶來一陣暖意。
薛玄逆深吸一口氣，問道：“我……昏迷了多久？”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如同砂紙摩擦，但至少能說話了。
幽芷道：“三日。”
三日。
薛玄逆心中默默計算了一下。從他倒在營地門口到現在，已經過去了整整三日。這三日裡，他不知道外面發生了甚麼，不知道血煞殿有沒有追來，不知道歸墟原有沒有出事。
他掙扎著想要坐起，卻被幽芷輕輕按住。她的手很輕，卻很堅定。
“府主，您的傷勢還很重。焦長老吩咐過，您醒來後，千萬不能亂動。他說您這次傷得太重，必須靜養，否則會留下後患。”
薛玄逆看著她，沉默片刻，點了點頭，重新躺下。他知道幽芷說的是實情，他現在的狀態，確實不適合亂動。
幽芷在一旁坐下，開始向他彙報這三日的情況。她的聲音清冷，條理清晰，將這三日發生的事一件一件說來。
“您昏迷後，焦長老第一時間將您抬進石殿，封閉了訊息。對外只說是您閉關修煉，任何人不得打擾。那日看到您倒下的幾名弟子，都被嚴令封口，不得外傳。”
“厲鋒那邊，已經傳訊通知了。他正在從北域趕回來的路上，估計明日就能到。接到訊息時，他正在追查影月教餘孽的下落，聽說您受傷，立刻放下一切往回趕。”
“血煞殿那邊，暫時沒有動靜。焦長老派了暗探去西漠邊境打探，還沒傳回訊息。可能血煞老祖以為您還在西漠深處，沒想到您已經回來了。”
“沙城那邊，共治會一切正常。鐵棘堡那邊也派人來問過，說如果需要幫助，隨時開口。”
薛玄逆靜靜聽著，不時微微點頭。這些訊息，讓他心中稍安。
待幽芷說完，他才開口問道：“我的傷勢……如何？”
幽芷沉默了片刻，才道：“很重。”
她沒有隱瞞，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那雙清冷的眸子中，滿是認真和擔憂。
“左肩骨骼碎裂，雖然已經接好，但需要至少一月才能完全恢復。這一個月內，不能動用左臂，不能劇烈運動，否則可能導致骨頭錯位，那就麻煩了。”
“經脈上有多處裂紋，最嚴重的幾處差點貫穿主脈。這些裂紋需要時間慢慢癒合，快則一月，慢則數月。期間不能過度運功，否則裂紋可能擴大，甚至導致經脈斷裂。”
“丹田中的混沌之氣，幾乎耗盡。這是最麻煩的。丹田空虛，意味著您的修為會暫時下降，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慢慢恢復。”
“神魂方面……也受了不小的衝擊。與那古老意志對抗，對神魂的消耗極大。這需要慢慢調養，急不得。”
她頓了頓，又道：“若非府主體質特殊，換了旁人，恐怕早就……撐不住了。”
她沒有說“死”字，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薛玄逆聽完，沉默片刻，微微點頭。
“我知道了。”
他看向幽芷，那雙灰白色的眼睛中，依舊是那種古井無波的平靜。彷彿她說的那些傷勢，那些需要數月才能恢復的嚴重傷勢，與他無關。
“這幾日，辛苦你們了。”
幽芷搖了搖頭。
“府主言重。您為歸墟原所做的一切，這點辛苦算甚麼。若不是您，歸墟原早就不存在了。若不是您，我們這些人，早就死在影月教手裡了。”
薛玄逆沒有再說甚麼，只是閉上眼，開始調息。
幽芷見狀，悄悄退了出去。她的腳步很輕，生怕打擾到他。
殿外，焦長老正焦急地等待著。他在殿門外來回踱步，花白的鬍鬚隨著他的動作微微顫動。見她出來，連忙迎上。
“怎麼樣？府主醒了？”
幽芷點了點頭。
焦長老鬆了口氣，雙手合十，喃喃道：“謝天謝地，謝天謝地……”他的眼中，竟隱隱有淚光閃爍。
幽芷看著他，忽然道：“焦長老，府主的傷，比我們想象的更重。”
焦長老臉色一變。
幽芷繼續道：“血煞老祖……那個仇，府主一定會報的。但那需要時間。在這之前，我們要做的，就是守好歸墟原，等府主恢復。”
焦長老沉默片刻，緩緩點頭。他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腰板，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那就等府主養好傷。到時候，我們一起……去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