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玄逆在戈壁中走了整整三日。
說是走,其實更多時候是踉蹌前行。
左臂的傷勢雖然經過包紮,但每走一步都會牽動傷口,帶來一陣鑽心的疼痛。那種疼痛如同無數根鋼針在傷口處反覆穿刺,從肩膀一直蔓延到指尖,讓他整條左臂都處於一種麻木與劇痛交織的詭異狀態。體內的混沌之氣雖然恢復了一些,但遠不足以支撐他御空飛行,只能靠著雙腳,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動。
白日裡,烈日當空,戈壁灘上的溫度高得驚人。腳下的沙石滾燙,透過鞋底都能感受到那股灼熱,彷彿踩在燒紅的鐵板上。汗水剛流出來就被蒸發,在身上留下一層細密的鹽霜,讓本就破爛的灰白袍變得更加硬邦邦的。嘴唇乾裂,每說一句話都會扯出細細的血口子;喉嚨冒煙,彷彿有團火在裡面燃燒。水囊裡的水早在第二天就喝完了,他只能強忍著乾渴,靠著意志力繼續前行。
到了夜晚,溫度驟降,冷得刺骨。
戈壁的晝夜溫差極大,白天熱得能燙熟雞蛋,夜晚冷得能凍僵手指。他只能找一處背風的岩石,蜷縮著過夜。夜裡寒風如刀,從四面八方灌進來,即便他運起所剩無幾的混沌之氣護住心脈,依舊被凍得渾身發抖。飢餓、乾渴、疲憊、傷痛,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他,如同無數只螞蟻在啃噬著他的神經。
但他不能停。
因為身後,隨時可能有追兵追來。
血煞老祖吃了那麼大的虧,斷了一臂,死了那麼多弟子,怎麼可能善罷甘休?以他的性格,一定還在四處搜捕,不抓住他誓不罷休。那些血煞殿的探子,說不定就在身後不遠處,如同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禿鷲,隨時會撲上來。
他必須儘快離開西漠。
只要踏進南域的地界,就安全了。
第四日清晨,當他翻過一道沙梁,眼前豁然開朗的那一刻,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前方,不再是連綿的沙丘和戈壁,而是一片稀疏的草地。
雖然那些草枯黃矮小,但確確實實是植被,是生命,是希望。更遠處,隱約可見一些低矮的灌木叢,以及……一縷炊煙!
炊煙!
有人!
薛玄逆精神一振,腳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但身體的疲憊讓他的步伐依舊踉蹌,好幾次都險些摔倒。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綠洲。
綠洲中央有一汪清澈的泉水,在陽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如同鑲嵌在黃沙中的一顆明珠。泉水周圍長著幾棵胡楊樹,那些樹雖然不高,卻枝繁葉茂,在荒涼的戈壁中顯得格外珍貴。樹下搭著幾頂簡陋的帳篷,幾個衣著破爛的人正在泉邊打水,見到他走來,都警惕地抬起頭,手中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薛玄逆停下腳步,打量了他們一番。
這些人修為不高,最高的也不過築基中期,看上去像是西漠邊緣常見的採藥人或者拾荒者。他們臉上滿是風霜的痕跡,面板粗糙黝黑,眼中帶著警惕和畏懼,那是長期在惡劣環境中求生的人特有的眼神。
“諸位,”薛玄逆開口,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那聲音如同砂紙摩擦,乾澀而刺耳,“在下途經此地,想討口水喝。不知可否?”
那幾人面面相覷,眼神交流了片刻。最後,一個年長的老者走了出來。
他頭髮花白,臉上溝壑縱橫,一雙眼睛卻還算清明。
他看著薛玄逆,目光在他那破爛的灰白袍和滿身的傷痕上停留了片刻,那雙眼睛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同情,有警惕,也有一絲見慣生死的麻木。最終,他點了點頭。
“客人請。”
薛玄逆走到泉邊,蹲下身,雙手捧起一捧水,送到嘴邊。那泉水清涼甘甜,入喉的瞬間,整個人彷彿都活了過來。那股清涼從喉嚨一直流到胃裡,然後擴散到四肢百骸,驅散了連日來的疲憊和乾渴。
他連喝了十幾捧,才停下來,長長地舒了口氣。水珠順著嘴角流下,滴在乾裂的地面上,瞬間被吸收。
那老者一直在旁邊看著,見他喝完,才問道:“客人這是……從西漠深處出來?”
薛玄逆點了點頭。他沒有多說,也沒有必要多說。
老者眼中閃過一絲驚異:“西漠深處兇險異常,據說連永珍境強者都不敢輕易深入。客人能活著出來,當真不易。”
薛玄逆沒有接話,只是問道:“老丈,這裡距離南域還有多遠?”
老者道:“往南再走兩日,就進入南域地界了。客人若是腳程快,一日半也能到。不過……”
他看了看薛玄逆那搖搖欲墜的身形,沒有說下去。
薛玄逆心中一鬆。
兩日。
再有兩日,他就安全了。
他向老者道了謝,又在泉邊休息了片刻,喝足了水,洗了把臉,便繼續上路。
臨走前,那老者叫住他,遞給他一個水囊和一個乾糧袋。
“客人,帶上吧。路上用得著。西漠這地方,沒水沒糧,寸步難行。”
薛玄逆看著他,沉默片刻,接過東西,微微點頭。
“多謝。”
他沒有問對方的名字,也沒有承諾甚麼回報。這份恩情,他記在心裡。
他轉身,繼續向南走去。
身後,那老者看著他的背影,喃喃道:“這人……不簡單啊。”
另一人湊過來,低聲道:“阿爹,那人渾身是傷,還能從西漠深處走出來,該不會是……”
老者搖了搖頭,打斷他。
“不該問的別問。這世道,活著就不容易了。能幫一把是一把,問那麼多幹甚麼?”
那人訕訕地閉上嘴,不再說話。
......
兩日後,薛玄逆終於踏上了南域的土地。
當腳下不再是滾燙的黃沙,而是熟悉的戈壁礫石時,他整個人都鬆了口氣。那種感覺,如同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面,如同困在黑暗中的人終於見到光明。
回來了。
終於回來了。
但他沒有停下腳步。
歸墟原還在前方。
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並肩作戰的兄弟,那些他一手建立的基業,都在前方等著他。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向前走去。
又走了三日,當歸墟原營地那熟悉的輪廓出現在視野中時,薛玄逆終於再也支撐不住。
他停下腳步,看著那越來越近的營地,看著那高聳的瞭望塔,看著那飄揚的戰旗,嘴角勾起一絲疲憊的笑容。
終於……到家了。
然後,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在他倒下的瞬間,隱約聽到了焦長老那熟悉的驚呼聲:
“府主!”
薛玄逆閉上眼,任由黑暗將自己吞沒。
他終於……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