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未亮,一行人就已悄然離開望月城。
薛玄逆依舊一身灰白袍,走在隊伍最前方。身後是厲鋒和二十名誅魔衛,墨淵和赤燎留守院落,負責接應與聯絡。二十一人收斂氣息,換上了不起眼的灰褐色勁裝,將各自標誌性的法器也都收入儲物戒中,化作普通散修的裝束,沿著荒僻的山路,向落魂谷方向疾行。
清晨的山林間瀰漫著淡淡的霧氣,偶爾有早起的鳥雀被驚起,撲稜稜飛向遠處。一行人腳步極輕,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響,如同二十一道幽靈,在晨霧中無聲穿行。
此去落魂谷,約有千里之遙。以他們的腳程,半日便可抵達。
但薛玄逆並不著急。
他走走停停,時而觀察地形,時而與厲鋒低聲交談,彷彿不是去冒險,而是在踏青。偶爾遇到幾處地勢險要之處,他還會停下腳步,仔細觀察片刻,似乎在心中默默記下甚麼。
“府主,我們真的要去落魂谷?”厲鋒終於忍不住問道。
這個問題在他心中憋了一路。落魂谷是幽法的老巢,谷內不知佈置了多少詭異陣法,隱藏了多少邪門歪道。貿然前往,無異於自投羅網。
薛玄逆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怎麼,怕了?”
厲鋒胸膛一挺:“屬下不怕!只是……”
“只是覺得太冒險?”薛玄逆替他接了下去。
厲鋒訕訕一笑,算是預設。他確實不怕死,但他怕府主有任何閃失。歸墟原可以沒有厲鋒,卻不能沒有薛玄逆。
薛玄逆沒有回答,只是繼續向前走去。
行了約百里,他忽然停下腳步,望向遠處一座山峰。
那座山峰不高,卻格外險峻,山頂光禿禿的,寸草不生,只有幾塊巨大的岩石錯落分佈,在晨光中投下長長的陰影。山峰周圍的地形也頗為奇特,三面都是陡峭的懸崖,只有一條狹窄的山道通往山頂,可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那裡,是甚麼地方?”薛玄逆問道。
厲鋒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想了想,道:“那叫‘望淵峰’,據說站在山頂,可以隱約看到落魂谷的方向。當地修士常用此地作為觀察落魂谷的哨點。因為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偶爾也會有散修在此落腳歇息。”
薛玄逆點了點頭。
“就去那裡。”
......
半個時辰後,二十一人登上了望淵峰頂。
站在山頂,向東望去,果然隱約可見一片被霧氣籠罩的山谷。那霧氣與尋常的雲霧不同,呈現出詭異的灰紫色,緩緩翻湧,彷彿活物,又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呼吸。即便相隔數百里,依舊能感受到那股令人不適的陰冷氣息。
“那就是落魂谷。”厲鋒低聲道,眼中閃過一絲忌憚。
他在中域遊歷時,曾遠遠見過這座山谷,當時便覺得此地詭異,不願靠近。如今站在望淵峰上再次眺望,那股不適感依舊強烈。
薛玄逆凝視著那片霧氣,眼中混沌光芒流轉,如同深淵中的星辰。
他能感覺到,那霧氣中,隱藏著極其濃郁的陰煞之氣,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與深淵同源的詭異氣息。那氣息雖然微弱,卻異常頑固,彷彿與這片天地格格不入,卻又強行紮根於此。
幽法選擇在此地建總壇,果然不是偶然。這落魂谷的陰煞地脈,與他修煉的邪功相得益彰,相輔相成。
“府主,我們接下來……”厲鋒問道。
薛玄逆收回目光,淡淡道:“等。”
“等?”厲鋒一怔。
“對。等幽法發現我們。”
厲鋒先是一愣,隨即明白過來。
府主這是要主動暴露,引幽法出來。
他心中迅速盤算:此地距離落魂谷約有三百里,即便幽法傾巢而出,也需要至少一個時辰才能趕到。這一個時辰,足夠他們從容撤退。而若幽法只派小股人馬前來,他們便以逸待勞,吃掉對方。
“可萬一他派大隊人馬殺過來……”厲鋒還是有些擔心。
薛玄逆搖了搖頭。
“他不會。”
“為甚麼?”
“因為他不確定,我們來了多少人,還有沒有後手。他只知道我薛玄逆不會做無把握之事。若我真要強攻落魂谷,又豈會只帶區區二十人?”
薛玄逆找了塊平整的岩石,盤膝坐下,閉上雙眼。
“等著吧。天黑之前,他會有反應的。”
......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日頭從東邊升到頭頂,又從頭頂緩緩西斜。陽光從熾烈變得柔和,山間的陰影漸漸拉長。
望淵峰上,二十一人紋絲不動,如同二十一尊雕塑。只有偶爾吹過的山風,拂動他們的衣角。
落魂谷方向,那片灰紫色的霧氣,依舊緩緩翻湧,看不出任何變化。
但薛玄逆能感覺到,那霧氣中,有甚麼東西,正在悄悄改變。
它在“看”著這邊。
那是幽法的意志,正在透過某種秘法,感知著望淵峰上的動靜。
“來了。”薛玄逆忽然睜開眼。
厲鋒等人立刻警覺起來,刀劍出鞘,嚴陣以待。二十道目光齊刷刷望向落魂谷方向,殺意隱而不發。
片刻後,落魂谷方向的霧氣,忽然劇烈翻湧起來。一道暗紫色的光芒從霧氣深處亮起,如同一顆流星,拖著長長的尾焰,朝著望淵峰的方向疾掠而來。
那流光速度極快,轉眼間便到了近前,落在距離薛玄逆等人三十丈外的一塊巨石上。
光芒散去,露出一道身影。
那是一個身著黑袍的老者,面容枯槁如風乾的樹皮,面板呈現出不正常的青灰色,眼眶深陷,其中燃燒著兩團幽暗的紫色火焰,如同鬼火。他的氣息陰冷而詭異,赫然達到了洞虛巔峰。
“薛玄逆。”老者開口,聲音沙啞刺耳,如同砂石摩擦,“大祭司讓我問你,既然來了,為何不進谷一敘?”
薛玄逆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淡淡道:“我為何要進?”
老者一怔,顯然沒想到對方會這麼回答。他那兩團紫色火焰般的眼睛微微閃爍,似乎在大腦中急速思索應對之策。
“你……你不是來談的嗎?”老者試探著問。
薛玄逆嘴角勾起一絲兒極淡的笑意。
“談?當然要談。但不是跟你家那位‘大祭司’談。”
老者臉色一變道:“你甚麼意思?”
薛玄逆沒有回答,只是緩緩站起身。
他一起身,二十名誅魔衛立刻隨之而動,刀劍齊指那老者,殺氣騰騰,彷彿下一刻就要一擁而上將他碎屍萬段。
老者臉色再變,下意識後退一步,腳下踩碎幾塊山石,發出清脆的聲響。
“薛玄逆!你想幹甚麼?兩軍交戰,不斬來使!”他的聲音中帶上了一絲慌亂,哪裡還有半點洞虛巔峰強者的威嚴。
薛玄逆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譏諷。
“來使?你配嗎?”
他抬起右手,輕輕一揮。
二十名誅魔衛,如狼似虎般撲了上去!
老者大驚,轉身就逃。但他的速度再快,也快不過誅魔衛的圍攻。不過三息,便被團團圍住,刀劍加身,動彈不得。
“饒……饒命!”老者魂飛魄散,兩團紫色火焰瘋狂跳動,幾乎要熄滅,“我是大祭司的使者!你不能殺我!殺了我,大祭司不會放過你們的!”
薛玄逆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目光,如同俯視一隻螻蟻。
“我不殺你。但你得幫我帶句話給你家那位大祭司。”
老者拼命點頭:“您說!您說!我一定帶到!”
薛玄逆淡淡道:“告訴他,我薛玄逆,就在望淵峰等他。”
“他若想談,自己來。”
“他若不敢來……”
薛玄逆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意,如同冬夜的寒星。
“那就讓他躲在谷裡,繼續當他的老鼠。”
老者臉色慘白,卻不敢反駁,只是拼命點頭,生怕點頭慢了會被當場斬殺。
薛玄逆揮了揮手。誅魔衛收起刀劍,讓開一條路。
老者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化作一道暗紫色流光,頭也不回地消失在霧氣中,彷彿身後有惡鬼追趕。
厲鋒走到薛玄逆身邊,望著那遠去的背影,低聲道:“府主,幽法會來嗎?”
薛玄逆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會來的。”
“因為他已經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