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格外漫長。
厲鋒攙扶著一名重傷的混沌衛,走在隊伍最後。
六名倖存者人人帶傷,卻都咬牙堅持著,不肯讓府主為他們放慢腳步。
薛玄逆走在最前方,腳步不快,卻異常穩定。他沒有回頭,但一縷縷細微的灰色光芒不時從他指尖飄出,沒入那些傷者的體內,穩住他們的傷勢,緩解他們的痛苦。
沒有人說話。
枯骨嶺的霧氣,漸漸被拋在身後。當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灑落在他們身上時,所有人都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溫暖——那是劫後餘生的溫暖,是看見希望的溫暖。
厲鋒看著前方那道灰色的背影,心中湧起無數疑問,卻不知從何問起。
血厲最後那些話,是甚麼意思?
那位“大祭司”是誰?
淨前輩又是誰?斷龍峽的淨化,難道出了甚麼問題?
還有……府主的混沌之道,混沌羅盤,真的與那深淵有關嗎?
他想問,卻不敢問。
這些問題,太過沉重,太過詭異,甚至……太過危險。
薛玄逆似乎察覺到了他的心思,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想問甚麼,就問吧。”
厲鋒一怔,猶豫片刻,終於鼓起勇氣:“府主,血厲最後那些話……是甚麼意思?他說您的一切都是‘它’給的,您與那深淵……究竟有甚麼關係?”
薛玄逆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遠方。
“我也不知道。”他緩緩道。
厲鋒愣住了。
薛玄逆繼續道:“淨前輩臨終前,也曾說過類似的話。他說我的混沌之氣,與他的師尊同源。而他的師尊,便是這鏡玄天的創造者,也是那‘寂滅之淵’的封印者。”
“血厲說的‘它’,或許就是指那位創造者,或許就是指那深淵,又或許……兩者本就是一體。”
他回過頭,看向厲鋒,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厲鋒,你可知道,這鏡玄天為何名為‘鏡玄’?”
厲鋒搖頭。
薛玄逆道:“鏡者,映照也。此界,是某個古老存在的倒影。他的意志,分裂為二。一半與此界融合,成為天道;一半被封印,化為深淵。”
“淨前輩是那位存在的弟子,被派來鎮壓深淵。而我……我的混沌之道,我的混沌羅盤,或許都與那位存在有著某種聯絡。”
“但具體是甚麼聯絡,我也不知道。”
他頓了頓,道:“也許,只有找到那位存在留下的真正遺蹟,才能解開這個謎。”
厲鋒聽得心驚肉跳,卻又隱隱感到一絲興奮。
“府主,那我們接下來……”
薛玄逆搖了搖頭:“不急。血厲雖死,但影月教餘孽未除。那位‘大祭司’既然能煉出七頭鬼獠,必不是尋常之輩。此事需從長計議。”
“先回學宮。安頓好兄弟們,再從長計議。”
......
三日後,鏡玄學宮。
當薛玄逆一行人的身影出現在學宮山門外時,整個學宮都沸騰了。
阿醜帶著蘇瓔和四方鎮守使中的墨淵、赤燎、幽芷(厲鋒隨行),早已等候多時。見眾人平安歸來,阿醜那蒼老的臉上,滿是激動。
“府主!厲鋒!”他快步迎上,目光掃過那六名渾身浴血的混沌衛,眼眶微微泛紅,“兄弟們……受苦了。”
厲鋒搖了搖頭,聲音沙啞:“阿醜總管,我們……我們沒能把所有人都帶回來。”
阿醜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說話。
薛玄逆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一絲複雜的情緒。
這就是學宮。
這就是他親手創立的、在此界最初的根基。
或許他的來歷成謎,或許他的道途未知,但至少此刻,這裡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先安頓傷者。”他淡淡道,“厲鋒,你跟我來。”
......
學宮主殿內,薛玄逆高坐主位,厲鋒侍立一旁。
阿醜已將血厲一戰的詳細經過記錄成冊,呈了上來。
薛玄逆仔細翻閱著,眉頭微微皺起。
“七頭鬼獠,四頭死在你們手中,三頭被我淨化。”他合上玉簡,看向厲鋒,“你們以十七人之力,擊殺四頭洞虛巔峰的鬼獠,還有二十餘名逆玄盟殘部。這份戰績,足以載入學宮史冊。”
厲鋒連忙道:“府主謬讚。若非兄弟們拼死一戰,屬下早已……”
薛玄逆擺了擺手,打斷他:“你們做得很好。犧牲的兄弟,撫卹加倍,立碑銘記。活著的兄弟,論功行賞,從今日起,編入‘誅魔衛’,由你直轄。”
厲鋒一怔,隨即大喜,連忙跪下:“謝府主恩典!”
誅魔衛,是學宮最精銳的力量。能入選者,無一不是立下大功、經過重重考驗的佼佼者。那六名倖存者能直接編入,是天大的榮耀。
薛玄逆點了點頭,又道:“血厲雖死,但影月教的威脅未除。那位‘大祭司’能煉出七頭鬼獠,必有不凡之處。你對此人,可有了解?”
厲鋒搖頭:“屬下不知。血厲行事極為隱秘,從未透露過那位大祭司的身份。只隱約聽那些黑袍人提及,此人似乎……不在南域,而在中域某處。”
“中域?”薛玄逆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中域,是鏡玄天最繁華、最強大的地域。那裡勢力林立,強者如雲,遠非南域可比。若那位大祭司真在中域,事情就複雜多了。
“傳令下去,加派人手,潛入中域,打探影月教餘孽的下落。尤其是那位‘大祭司’,不惜代價,查清他的身份和所在。”
“是!”
厲鋒領命而去。
薛玄逆獨自坐在主殿中,目光透過窗欞,望向遠方。
血厲臨死前那些話,再次在他心中迴響。
“你從來不是它的敵人,你是它的一部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掌心,那混沌羅盤印記,正微微發光。
他忽然想起淨前輩臨終前說過的話:
“終有一日,當你面對那深淵的真正本體時,這氣息,會助你找到它的核心。”
找到核心……
然後呢?
淨化它?還是……與它融為一體?
薛玄逆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無論答案是甚麼,他都必須走下去。
因為這就是他的道。
混沌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