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窟之外,毒瘴沼澤依舊瀰漫著灰綠色的霧氣,泥沼依舊咕嘟作響,那些被侵蝕的詭異生物依舊在暗處遊蕩。
一切都與薛玄逆潛入時別無二致。
但又一切都不同了。
薛玄逆的身影從那個隱蔽的裂口處掠出,沒有驚動任何守衛——那些守衛,早已在聖壇驚變時,被深淵暴動的餘波吞噬了大半,剩下的也如無頭蒼蠅般四散奔逃。
他站在一根粗大的生物支柱陰影中,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倒扣碗狀的詭異建築。
此刻的隱窟,表面依舊散發著不祥的暗紫色熒光,但那光芒已比之前黯淡了太多。那源自核心深處的、令人心悸的意志壓迫,也已消失殆盡。剩下的,只是一座被抽走靈魂的空殼,以及其中那些等待被解救的、僥倖存活的“材料”。
薛玄逆沒有立刻離開。
他閉目凝神,神識悄然蔓延,籠罩了整個隱窟外圍。片刻後,他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幽斯果然逃了。
那個被他故意留下活口的大祭司,此刻正從隱窟另一側的一條隱蔽地道,如同喪家之犬般,瘋狂地向沼澤更深處逃竄。他逃得如此倉皇,甚至連那些還在負隅頑抗的祭司和影衛都顧不上招呼。
這正是薛玄逆想要的。
讓幽斯活著離開,讓他親眼目睹“寂滅之淵”被削弱、信仰崩塌的整個過程,讓他將恐懼和絕望帶回去,散播給其他影月教餘孽。
比殺了他,有用得多。
至於那些還在隱窟中負隅頑抗的祭司和影衛……
薛玄逆抬手,一縷混沌之氣飄出,沒入隱窟外圍某處隱蔽的陣基。
那是他潛入時順手佈下的一道“後手”——以混沌之力模擬的、與隱窟原本防禦陣法頻率相同的干擾符文。此刻啟用,便能讓隱窟的防禦陣法徹底失效,同時向外界傳遞一個清晰的訊號:這裡,已經失守。
做完這一切,薛玄逆不再停留。
他的身形化作一道幾乎融入灰色霧氣的淡淡灰影,朝著來時的方向,悄無聲息地掠去。
毒瘴沼澤的歸途,比來時順暢得多。
那些被侵蝕的詭異生物,似乎也感知到了甚麼。它們不再瘋狂地攻擊一切靠近的活物,而是變得畏縮、遲鈍,甚至有些在看到薛玄逆的身影后,主動避讓、躲藏。
“寂滅之淵”的削弱,顯然已經透過地脈,影響到了這片被汙染區域的每一個角落。那些依靠侵蝕力量生存的生物,失去了力量的源頭,便如同失去了脊骨的爬蟲,只能蜷縮在陰影中,等待命運的審判。
薛玄逆沒有理會它們。
他的心思,此刻已飄向遠方——
前哨基地,還在承受著汙染潮汐的衝擊嗎?焦長老和厲鋒那邊,是否已經處理好了後方的亂局?沙城的“共治會”,在玉夫人覆滅後,運轉得如何?
還有……斷龍峽。
那裡的裂隙,才是真正的根源。隱窟的聖壇,不過是它在地脈中的一個錨點。如今錨點被毀,核心投影被大幅削弱,斷龍峽那邊的壓力,應該會減輕許多。但即便如此,那裂隙本身,依舊存在,依舊需要“淨源大陣”來徹底淨化。
淨前輩用生命種下的那顆“種子”,能為他爭取多久的時間?
三個月?半年?還是一年?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每一刻,都不能浪費。
......
兩日後,薛玄逆踏出了毒瘴沼澤。
眼前,是那片熟悉的亂石戈壁。
乾燥的風沙撲面而來,與沼澤中的潮溼腐臭截然不同。他深深吸了一口這雖然乾燥、卻相對“乾淨”的空氣,臉上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疲憊的神色。
這兩日不間斷的趕路,加上之前在隱窟中的連番惡戰與巨大消耗,即便是他,也感到了明顯的疲乏。
但他沒有停下。
他只是略作調息,便再次動身,朝著前哨基地方向疾掠而去。
......
前哨基地。
當薛玄逆的身影出現在那層淡灰色防護光罩之外時,整個基地瞬間沸騰了!
“府主!是府主回來了!”
“府主平安!”
守衛巖山的戰團修士們,第一時間認出了那道灰袍身影,歡呼聲此起彼伏。
防護光罩迅速裂開一道門戶,薛玄逆踏入其中。
趙鋒和墨淵早已聞訊趕來,臉上滿是驚喜與如釋重負。
“府主!”兩人同時行禮。
薛玄逆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基地內部。
數日不見,基地的變化可謂巨大。原本簡陋的營地,如今已初具要塞雛形。那層淡灰色防護光罩,比之前更加凝實,顯然是墨淵又進行了加固和最佳化。營房、倉庫、丹房、工坊,都已建設得井井有條。更遠處,還能看到正在忙碌的匠堂弟子,以及在訓練場上揮汗如雨的戰團修士。
“辛苦了。”薛玄逆簡短道。
“府主言重。”趙鋒連忙道,“多虧府主留下的陣法後手,以及墨淵先生的日夜操勞,前哨總算守住了。這幾日,汙染潮汐又來了兩波,但規模比第一波小了許多,且那些怪物的攻擊性明顯減弱,被我們輕易擊退。”
墨淵也補充道:“屬下一直在監測斷龍峽方向的能量波動。從兩日前開始,那裂隙散發的氣息,便出現了明顯衰減。屬下正自疑惑,如今府主歸來,想必……此事與府主有關?”
薛玄逆點了點頭,沒有隱瞞:“影月教在毒瘴沼澤深處的隱窟,已被我摧毀。那裂隙在地脈中的一個重要錨點,已被拔除。其核心投影,也被大幅削弱。”
此言一出,趙鋒和墨淵對視一眼,眼中滿是震驚與狂喜。
影月教隱窟!那可是他們之前在沙城探查時,便已隱約察覺的存在。墨淵和幽芷還曾冒險潛入礦坑,差點遭遇不測。沒想到,府主單槍匹馬,竟在短短數日內,將其徹底摧毀!
“府主神威!”趙鋒由衷道。
薛玄逆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多言。
“斷龍峽裂隙雖被削弱,但隱患仍在。淨源大陣的準備工作,不能有絲毫懈怠。”他看向墨淵,“陣法進度如何?”
墨淵連忙彙報:“回府主,‘混沌歸墟引靈陣’的陣基已佈設完成七成,核心節點正在除錯。‘周天星斗鎮界陣’所需的空間材料,第二批已運抵,預計十日內可完成外圍框架。最複雜的‘九宮八卦淨化地脈陣’,因需要深入裂隙外圍更危險的區域,目前只完成了初步勘測和選址,尚未正式動工。”
薛玄逆點了點頭,這個進度,比他預想的還要快一些。
“繼續推進,但也要注意安全。”他吩咐道,“我已命焦長老加大物資和人手支援力度。若有需要,隨時呼叫。”
“是!”
薛玄逆又看向趙鋒:“戰堂傷亡如何?士氣可穩?”
趙鋒臉色微微一黯,如實道:“兩次潮汐,戰死十七人,重傷二十三人,輕傷者更多。但兄弟們士氣不減,都憋著一股勁,要為死去的袍澤報仇。”
薛玄逆沉默片刻,道:“撫卹加倍,重傷者全力救治,務必讓每一個為歸墟原流血的人,得到應有的回報。告訴兄弟們,他們的犧牲,沒有白費。”
“是!”
交代完這些,薛玄逆終於感到一陣難以抑制的疲憊湧來。
從灰沼林到毒瘴沼澤,從隱窟血戰到聖壇對決,再到淨的獻祭與兩日不休的趕路,即便以他的修為,也已接近極限。
“我需要休息一日。”他對趙鋒和墨淵道,“若無緊急事務,莫要打擾。明日,我會親自前往斷龍峽外圍,實地勘察淨化地脈陣的選址。”
兩人肅然領命。
薛玄逆轉身,步入為他準備好的臨時營帳。
營帳不大,陳設簡陋,卻異常安靜。隔絕法陣運轉良好,將外界的一切喧囂隔絕。
他在簡易的石榻上盤膝而坐,閉上雙眼,緩緩調息。
腦海中,聖壇中的一幕幕畫面,如同走馬燈般閃過——淨的枯槁身影,那九道共命鎖鏈,淨最後的獻祭,以及那團在深淵核心深處緩緩流轉的灰色光芒。
“淨,前輩……”薛玄逆心中默唸,“你的使命,由我來接。你的犧牲,我記下了。”
疲憊如潮水般湧來,將他緩緩吞沒。
這是他來到鏡玄天后,少有的、真正意義上的“休息”。
在無盡的黑暗與危險中,前哨基地這一方小小的營帳,成了他片刻的避風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