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夢。
當薛玄逆睜開雙眼時,營帳外已透進戈壁清晨特有的、帶著淡淡灰意的微光。
他微微吐出一口濁氣,體內翻湧的疲憊已消退大半,混沌之氣在經脈中平穩流轉,雖未完全恢復至巔峰狀態,卻也恢復了七八成。
這便是混沌之道的妙處——包容萬法,亦能滋養自身。
尋常修士需要數日靜養才能恢復的消耗,於他而言,一夜足矣。
他起身,簡單整理了一下衣袍,便掀簾而出。
營帳外,趙鋒已等候多時。
見薛玄逆出來,連忙上前:“府主,您醒了。墨淵先生一早便去了陣法區,說今日要完成‘混沌歸墟引靈陣’最後幾個節點的除錯。他託我轉告府主,若府主要去斷龍峽外圍勘察,他隨時可以陪同。”
薛玄逆點了點頭:“不急。先用過早膳,再喚他一同前去。”
趙鋒應下,立刻吩咐人去準備。
片刻後,薛玄逆、趙鋒、墨淵三人,以及一支十人組成的精銳護衛小隊,悄然離開了前哨基地,朝著斷龍峽方向疾行而去。
三十里的距離,對於這支最低也是洞虛初期的隊伍來說,不過半個時辰的腳程。
越是靠近裂隙,環境便越發詭異。地面上的灰白色蝕化斑塊越來越多,空氣中那股溫吞的、帶著硫磺與焦土味的熱度也越發明顯。那股持續不斷的低沉嗡鳴,如同背景噪音,始終縈繞在耳畔。
但薛玄逆敏銳地察覺到,與上次探查時相比,這一切都有了微妙的變化。
蝕化斑塊的邊緣,不再像之前那樣清晰銳利,而是變得模糊、暗淡,甚至有些斑塊的中心,已經開始出現細微的龜裂和脫落。
空氣中飄浮的暗紫色光點,也稀疏了許多,那種令人心悸的、彷彿被無形惡意時刻窺視的感覺,大大減弱。
那嗡鳴聲,雖然依舊存在,卻失去了之前的“韻律感”,變得雜亂無章,如同失去了指揮的樂隊,只剩下零星的、毫無意義的噪音。
“看來,隱窟聖壇的摧毀,確實對這裡造成了實質性影響。”墨淵一邊走,一邊用手中的探測陣盤記錄著資料,語氣中帶著掩飾不住的驚喜,“地脈中的汙染能量,正在緩慢消散。雖然速度不快,但趨勢是好的。”
薛玄逆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前方——那裡,斷龍峽的輪廓,已隱約可見。
又行了數里,隊伍在一處相對高聳的巖丘上停下。
從這裡,可以清晰地俯瞰整個斷龍峽的全貌。
薛玄逆凝望前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與上次探查時相比,斷龍峽的變化,可謂天翻地覆。
那曾經如同大地傷疤般的峽谷,此刻依舊存在。但峽谷深處,那不斷湧動著暗紫色光芒、散發著令人心悸氣息的空間破口,已不再“活躍”。
破口的邊緣,不再有空間碎片剝落、湮滅。那持續噴射的暗紫色光芒,也已黯淡了七成以上,只剩下一層極其微弱的、如同瀕死螢火般的幽光,在破口處緩緩流轉。
破口周圍,那些曾經如同血管般蠕動的暗紫色紋路,也已停止了蠕動,變得僵硬、乾涸,如同垂死之人的脈絡,隨時可能徹底斷裂。
而在破口下方,那些曾經形態扭曲、令人不寒而慄的“雕塑”——那些被蝕化力量同化的怪物殘骸,也已失去了那層詭異的暗紫色光澤,變成了普通的、灰白色的石質物體,與周圍的地面融為一體。
整個斷龍峽,如同一個垂死的病人,雖然依舊躺在那裡,卻已失去了往日的猙獰與瘋狂。
“好!”趙鋒忍不住低喝一聲,臉上滿是興奮,“這鬼東西,終於被治住了!”
墨淵也是滿臉激動,但他比趙鋒冷靜得多,很快便收斂了情緒,轉向薛玄逆:“府主,屬下想靠近一些,仔細勘察破口周圍的地脈狀況,為‘九宮八卦淨化地脈陣’的選址做準備。不知……”
薛玄逆點了點頭:“去吧。我陪你。”
他轉向趙鋒:“你帶人在此警戒,若有異常,立刻示警。”
“是!”
薛玄逆與墨淵二人,繼續向峽谷深處行去。
越靠近破口,那股殘餘的侵蝕氣息便越發明顯。但正如墨淵所說,這些氣息已不再像之前那樣充滿攻擊性和壓迫感,而是變得“溫和”了許多,彷彿只是單純的殘留,而非活躍的汙染源。
墨淵取出一個更加精密複雜的探測陣盤,開始仔細測量地脈的走向、能量的分佈、以及汙染殘留的程度。他時而蹲下,用手指輕觸地面,感受地脈的脈動;時而站起身,閉目凝神,將神識與陣盤相連,讀取更深層的資料。
薛玄逆則站在一旁,靜靜觀察著那空間破口。
他的目光,穿透那層黯淡的暗紫色幽光,彷彿看到了破口深處——那無盡的暗紫色虛空中,淨留下的那團灰色光芒,正在緩緩流轉,如同一顆永不熄滅的星辰,在那無盡的黑暗中,堅守著它的使命。
“淨前輩……”薛玄逆心中默唸,“你所託之事,我會完成。你所守之物,從今往後,便由我來守。”
就在這時,墨淵驚喜的聲音傳來:“府主!屬下找到了!”
薛玄逆轉身,看向墨淵。
墨淵指著探測陣盤上顯示出的、一幅複雜的地脈能量分佈圖,語速飛快:“府主請看!這處地脈節點,位於破口東南方向約三十丈處,深度約五丈。它的能量波動,與周圍其他節點明顯不同,更接近地脈本源,且受汙染程度極輕!若能以此為核心,佈下第一處淨化陣基,便可逐步向外輻射,將整個汙染區域的能量流向,引導、轉化、淨化!”
薛玄逆走到他身邊,仔細看了看那幅能量分佈圖。以他對混沌之道的理解,很快便認同了墨淵的判斷。
“可行。”他點頭,“標記此點,作為第一陣基。”
“是!”
墨淵連忙取出特製的標記法器,在那處地脈節點的正上方,打入一道閃爍著銀色光芒的印記。
接下來,兩人又在破口周圍仔細勘察了近兩個時辰,先後標記了七處可以作為陣基的地脈節點。這些節點或深或淺,或近或遠,但都有一個共同點——它們與地脈本源的連線相對穩固,且受汙染程度較輕,可以作為淨化大陣的“支撐點”。
當最後一處節點標記完成時,天色已近黃昏。
薛玄逆看著那七道銀色印記,又看了看那依舊散發著微弱幽光的空間破口,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九處陣基,已得其七。剩下兩處,需要深入更危險的區域。今日先到這裡,回去後再做詳細規劃。”
“是!”
兩人轉身,朝來時的方向掠去。
回到巖丘時,趙鋒早已等得有些焦急。見兩人平安歸來,這才鬆了口氣。
“府主,可有收穫?”
薛玄逆點了點頭:“收穫不小。今日先回基地,明日召集所有陣法師,正式討論淨化大陣的佈設方案。”
“是!”
一行人迎著暮色,返回前哨基地。
歸途中,薛玄逆回頭看了一眼那漸漸遠去的斷龍峽。
峽谷依舊,破口依舊,那微弱的暗紫色幽光依舊。
但一切,都已不同。
淨用生命種下的那顆種子,正在那裡,日夜不息地消磨著深淵的力量。
而他要做的,便是在那力量徹底消散之前,用“淨源大陣”,將這片被汙染的土地,徹底淨化。
讓淨的犧牲,不白費。
讓這鏡玄天的一角,重歸清明。
夜幕降臨,前哨基地的燈火,在戈壁深處,如同一顆孤獨卻堅定的星辰,照亮著前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