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友,助我最後一程。”
淨的聲音不高,卻如同一道驚雷,在薛玄逆心中炸響。
他看向這位剛剛掙脫萬年囚籠、身形枯槁如古屍的老者,看向那雙空洞眼中前所未有的光芒,心中猛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你想做甚麼?”薛玄逆沉聲問道。
淨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身,面向那正在瘋狂掙扎、即將從地脈深處徹底掙脫的巨大黑暗人形。
“我與此物,共生萬載。”他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它的每一縷意志,每一分力量,每一處弱點,我都瞭如指掌。因為那些,也曾是我的。”
“正因如此,我也比任何人都清楚——以它此刻的瘋狂,以它殘餘的力量,即便你我聯手,也未必能將其徹底鎮壓。”
“而一旦它掙脫封印,降臨此界,斷龍峽裂隙會在瞬間擴大百倍。南域西部,將淪為煉獄。沙城、歸墟原、乃至整個鏡玄天,都將被它慢慢吞噬。”
他頓了頓,回過頭,看向薛玄逆。
那空洞的眼中,此刻竟浮現出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慈祥的笑意。
“所以,我想到了一個更簡單的辦法。”
薛玄逆眉頭緊鎖:“你說。”
“我,與它,本就是一體兩面。”淨緩緩道,“當年師尊將我推入此淵,讓我與它共生,是為了以我的混沌本源,日夜消磨它的力量。萬年過去,它的力量已不足三成,而我……也已油盡燈枯。”
“但正因如此,我與它之間,存在一種任何外力都無法替代的聯絡。”
“若你以混沌之力斬斷所有鎖鏈,我便能短暫恢復對自身的掌控。而此刻,它的本體意志正在瘋狂上湧,試圖降臨——這正是它防禦最弱、也是最容易被‘入侵’的時刻。”
“我若……在此刻,將自身殘餘的全部本源,反方向注入它的核心……”
他沒有說完,但薛玄逆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要與它同歸於盡?”薛玄逆的聲音低沉。
淨,搖了搖頭。
“不,不是同歸於盡。”
“是‘歸融’。”
“我本就是師尊從混沌中剝離出的一部分,是專門用來剋制它的‘反面’。若我將自身全部本源,反方向注入它的核心,便能在它內部,形成一個與它本源相斥、卻又無法排斥的‘異物’。”
“它會瘋狂反抗,會試圖將我吞噬。但在我本源耗盡之前,它也無法擺脫我的糾纏。”
“屆時,它的一部分力量,將被我牽制、中和、乃至淨化。它對外界的侵蝕能力,會大幅下降。它衝擊封印的速度,會大大減緩。”
“而你……”
他看向薛玄逆,那空洞的眼中,此刻閃爍著難以言喻的期待:
“你便有了足夠的時間,去準備真正鎮壓它的手段。”
“以你的混沌之道,以你身上的那件東西……或許,終有一日,你能徹底淨化它。”
薛玄逆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位枯槁老者,看著他身上那些剛剛被斬斷、卻仍在緩緩滲血的鎖鏈傷口,看著他空洞眼中那最後的光芒。
萬年囚徒,一朝脫困,卻選擇了以這種方式,結束自己的存在。
“你……甘心嗎?”薛玄逆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沙啞。
淨,微微一怔,卻笑了。
那笑容,在枯槁如樹皮的面容上,顯得格外蒼涼,卻又格外釋然。
“甘心?不甘心?”
“萬年來,我無數次問過自己這個問題。”
“我想過逃,想過放棄,想過在黑暗中慢慢腐爛、慢慢遺忘自己是誰。”
“但每次,當我快要徹底沉淪時,都會想起師尊當年送我入淵時,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閉上眼,彷彿在回憶那跨越萬年的遙遠畫面:
“‘淨,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今日,我將此界最大的禍患,託付於你。’”
“‘不求你勝,不求你滅,只求你……守住。’”
“‘守住它,便是守住此界。守住它,便是守住我的道。’”
“‘終有一日,會有人來,替你完成未竟之事。’”
他睜開眼,看向薛玄逆,那空洞的眼中,此刻竟有淚光閃爍。
“我以為,我等不到了。”
“但你來了。”
“你帶著師尊的混沌之道,帶著那與師尊同源的氣息,來到了我面前。”
“這便是命。”
“這便是師尊當年說的,‘會有人來’。”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堅定:
“所以,我甘心。”
“不是甘心赴死,而是甘心……完成師尊交付的使命。”
“萬年來,我守住它,是為了等一個人。”
“如今,人來了,我便可……放手了。”
話音落下,他不再給薛玄逆任何勸阻的機會。
他抬起枯槁的手臂,雙手結出一個與之前截然不同的、古樸而莊嚴的法印。
那法印,與之前鎮壓深淵時所用的“鎮”字印相似,卻更加繁複,更加深邃,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獻祭意味。
“小友,記住我的氣息。”
“終有一日,當你面對那深淵的真正本體時,這氣息,會助你找到它的核心。”
“現在……”
他抬起頭,望向那正在瘋狂掙扎、即將徹底掙脫的巨大黑暗人形,嘴角勾起一絲釋然的笑容:
“老夥計,咱們,該做個了斷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的身形,猛然爆發出一陣刺目的灰色光芒!
那光芒,與他萬年枯槁的形容截然相反——熾烈、純淨、充滿生機,彷彿那被囚禁萬年的混沌本源,在這一刻,終於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灰色光芒沖天而起,如同一道逆流而上的利劍,直直刺入那巨大黑暗人形的核心!
“嘶——!!!”
那黑暗人形,發出了一聲前所未有的、充滿恐懼與憤怒的嘶鳴!
它瘋狂掙扎,無數暗紫色的觸鬚從體內湧出,試圖阻擋那灰色光芒的入侵!但那灰色光芒,彷彿與它同源,又彷彿與它截然相反,竟無視了所有觸鬚的阻撓,直接刺入了它最深處!
“淨!”薛玄逆的聲音,在聖壇空洞中迴盪。
沒有回應。
只有那灰色光芒,越來越熾烈,越來越耀眼,最終與那無盡的黑暗,徹底融為一體!
灰與暗紫,交織、碰撞、湮滅、融合……
整個聖壇空洞,在這一刻,陷入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寂靜。
那寂靜,不是無聲,而是一切聲音、一切能量、一切意志,都被那兩股本源的最終碰撞,徹底吞沒。
不知過了多久——
或許是一瞬之間,或許是永恆長久。
那灰與暗紫交織的光芒,終於緩緩消散。
聖壇空洞中,恢復了死寂。
那巨大黑暗人形,依舊存在,卻不再是之前那瘋狂掙扎、欲要掙脫封印的姿態。
它靜靜地懸浮在地脈上方,周身湧動的暗紫色光芒,比之前黯淡了至少七成。它那模糊的輪廓,也不再清晰,而是變得模糊、渙散,彷彿隨時會消散。
而在它核心深處,一團極其微小的、卻異常穩定的灰色光芒,正在緩緩流轉。
那是淨的混沌本源。
他用自己的存在,在深淵核心深處,種下了一顆永遠無法被磨滅的“種子”。
那種子,會日夜消磨深淵的力量,會持續干擾它的意志,會讓它永遠無法全力衝擊封印。
而代價是——
那個名“淨”的萬載囚徒,徹底消失在了這世間。
薛玄逆靜靜站在原地,凝視著那團灰色光芒。
良久,他緩緩抬起手,朝著那光芒的方向,輕輕一揖。
那是他對這位素未謀面、卻並肩作戰、最終以自身為祭的前輩,最後的敬意。
“淨,前輩,一路走好。”
“你所守之物,從今往後,由我來守。”
他轉身,不再停留。
聖壇空洞中,只剩下那團微弱的灰色光芒,以及那被徹底削弱的深淵投影,在無盡的黑暗中,緩緩沉浮。
而在陰影中,早已嚇得魂飛魄散的幽斯,此刻正蜷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他看到了甚麼?他看到了那偉大的“寂滅之淵”,被一個不知從何而來的灰袍人,硬生生地削弱了七成!
他看到了自己多年來——不,是信仰,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他想逃。
但他連站起來的力氣,都已消失殆盡。
薛玄逆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可怕。
“影月教南域分壇,大祭司,幽斯。”
他的聲音不高,卻如同審判:
“你之罪,罄竹難書。”
“但今日,我不殺你。”
幽斯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難以置信的驚愕。
薛玄逆卻已轉身,向聖壇外走去,只留下一句話,在空洞中緩緩迴盪:
“你親眼所見的一切,回去告訴你教中餘孽。”
“告訴他們——”
“寂滅之淵,已不足為懼。”
“而我,會來找他們。”
“一個一個地,找。”
話音落下,薛玄逆的身影,已消失在幽暗的通道盡頭。
幽斯癱軟在地,大口喘息著,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深深的恐懼。
他不知道,薛玄逆為何不殺他。
但他知道,從今往後,那個名字,將永遠刻在他的神魂深處,成為他餘生揮之不去的夢魘——
薛玄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