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幫你，你可願離開此地？”
薛玄逆的聲音不高，卻如同投入死水深淵的一顆石子，在那枯槁身影空洞的眼中，激起了微不可察的漣漪。
沉默。
長久的沉默。
那自稱“淨”的身影，緩緩低下頭，看著纏繞周身的暗紫色鎖鏈，看著那些鎖鏈深深嵌入血肉、與骨骼融為一體的痕跡，彷彿在凝視自己這萬年來唯一的“伴侶”。
“離開……”他喃喃，聲音沙啞得如同風化千年的砂石，“太久了……久到我已經忘了……外面的世界……是甚麼樣子。”
他抬起頭，空洞的雙眼再次望向薛玄逆，那兩團微弱的灰色光點中，閃爍著極其複雜的情緒——有渴望，有恐懼，有迷茫，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膽怯。
“你可知道，這鎖鏈意味著甚麼？”他問。
薛玄逆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看著他。
“它是我與那‘寂滅之淵’共生的證明。”淨抬起枯槁的手臂，讓那些暗紫色的鎖鏈在微光中顯現出更加清晰的輪廓，“它在囚禁我，也在囚禁它。它在侵蝕我，也在消磨它。我與它，早已是共生共死、一體兩面的存在。”
“若我離開，封印便會鬆動。即便你以混沌之力斬斷這些鎖鏈，那‘寂滅之淵’也會在失去束縛的瞬間，徹底甦醒。”
他頓了頓，聲音中帶上了一絲苦澀：
“屆時，它不會再滿足於透過裂隙滲透力量，而是會全力衝擊封印，試圖真正降臨此界。斷龍峽那條裂隙，會在一夜之間擴大百倍。南域西部……不，整個鏡玄天，都將淪為它的獵場。”
“你……確定要幫我離開嗎？”
薛玄逆靜靜聽完，臉上並無波瀾。
“你方才說，你在此鎮壓萬載，日夜消磨它的力量。”他緩緩開口，“萬年過去，它的力量還剩幾成？”
淨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薛玄逆話中的深意。
“不足三成。”他如實道，“若非如此，它也不會需要影月教那些傀儡，替它在外界收集力量、擴大影響。它自己，已無力大規模侵蝕此界。”
“不足三成。”薛玄逆重複了一遍，眼中混沌光芒流轉，“若你離開，它全力衝擊封印，以這殘餘三成之力，需要多久才能掙脫？”
淨沉默了片刻，似在估算。
“若無人干擾，約需百年。若有外力相助，比如影月教那些人的獻祭，可縮短至數十年。但若你願意……在此期間，以你的混沌之力，加固封印、消磨它的反撲……”他看向薛玄逆，那空洞的眼中，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認真，“或許，可將其壓制在可控範圍內。”
“那便夠了。”薛玄逆淡淡道。
淨又是一怔。
“你……你不怕？”他的聲音中帶上了一絲難以置信，“那可是足以吞噬此界的古老存在。即便只剩三成力量，也不是尋常修士能夠對抗的。你的混沌之力雖與它相剋，但你的修為……”
他頓了頓，似乎察覺到甚麼，那空洞的雙眼微微眯起，重新打量薛玄逆。
“你……不止永珍初期？”他的聲音中帶上了一絲驚異。
薛玄逆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抬起右手，掌心灰色光芒流轉。那光芒並不熾烈，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厚重與深邃，彷彿能包容萬物，又彷彿能湮滅一切。
淨凝視著那團灰色光芒，空洞的眼中，那兩團微弱的灰色光點，竟微微顫動起來。
“這是……”他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波動，“混沌……歸墟？”
薛玄逆心中一動。
“你識得此術？”
淨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此術，乃師尊所創。”
“當年，他曾以此術，對抗此界天道反噬，為我爭取了佈置封印的時間。那是我最後一次見他……也是他最後一次出手。”
“我以為，此術隨他一同湮滅了。沒想到……”
他看向薛玄逆的目光，變得更加複雜。
“你究竟是何人？為何會習得師尊的秘術？那混沌羅盤……又為何在你身上？”
薛玄逆靜靜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這個問題，他無法回答。
因為他自己，也不完全清楚。
混沌羅盤是他穿越此界時便已存在的印記，《大道混沌經》是他在此界修煉的根基。但那羅盤的來歷，那經文的本源，他至今未能參透。
他只能隱約感覺到，這一切，或許與這個創造了鏡玄天的“古老存在”，有著某種隱秘的聯絡。
“此事，說來話長。”薛玄逆最終道，“但有一件事，我可以明確告訴你——我非你師尊派來，也非他的傳人。我只是……一個意外闖入此界的過客，一個必須在此生存、必須找到歸途的修士。”
“但你我，有共同的敵人。”
“那‘寂滅之淵’，若真如你所說，是此界禍亂之源，我必除之。不是為了拯救此界，而是為了……不讓它成為我歸途上的障礙。”
他看向淨，眼中混沌光芒流轉：
“你在此困守萬載，為師尊之命，為此界蒼生。這份堅守，我敬你。”
“但你若繼續留在此處，與它共生，最終的結果，無非是雙雙湮滅，或被它徹底吞噬。”
“與其如此，不如賭一把。”
“賭你我聯手，能在它掙脫之前，將其徹底鎮壓、乃至……淨化。”
“你可願，與我一同，賭這一局？”
話音落下，聖壇空洞中，一片死寂。
淨低著頭，沉默著，枯槁的身形如同風化千年的石像。
那纏繞周身的暗紫色鎖鏈，似乎感受到他內心的波動，微微震顫起來，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良久，良久。
他抬起頭。
那雙空洞的眼中，那兩團微弱的灰色光點，此刻竟微微亮了一絲。不是力量的增長，而是一種……被點燃的希望。
“萬年了……”他喃喃，聲音沙啞，卻不再只有苦澀，“萬年了，你是第一個……對我說‘一起’的人。”
“當年師尊，讓我留下，獨自面對那深淵。”
“我答應了，卻也從那一刻起，成為了……孤獨的囚徒。”
“而今，終於有人，願意與我一同……面對。”
他深吸一口氣——那枯槁的胸腔，竟真的起伏了一下。
“好。”
“我賭。”
“賭你我，能勝過那深淵。”
“賭這萬載囚籠，終有破開之日。”
話音落下，那纏繞周身的暗紫色鎖鏈，猛地一顫！
與此同時，那凝固在外的黑暗人形，彷彿感知到了核心深處的異動，驟然劇烈掙扎起來！那些垂落的觸鬚瘋狂舞動，黑暗再次湧動，試圖衝入核心，阻止這場它無法感知、卻能本能感受到威脅的對話！
然而，薛玄逆那縷刺入核心的混沌心光，此刻猛然熾亮！
灰色光芒在核心深處爆發，化作一道堅固的屏障，將那瘋狂湧來的黑暗，牢牢阻擋在外！
“既已決定，便莫再猶豫。”薛玄逆沉聲道，“告訴我，如何助你掙脫封印，又不至於讓那深淵立刻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