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尊?罪人?
這兩個詞從那空洞雙目、枯槁如古屍的身影口中吐出,帶著一種跨越無盡歲月的滄桑與矛盾。
薛玄逆沒有追問,只是靜靜等待。混沌心光維持著與那核心的微弱連線,如同懸絲診脈,既小心翼翼,又不肯斷絕。
黑暗人形依舊凝固在原地,那些垂落的觸鬚如同死去的藤蔓,再無任何威脅。
幽斯躲在聖壇基座的陰影中,臉上的癲狂已化作驚疑不定。
他感受到了甚麼?他無法感知核心深處正在發生的對話,但他能感覺到,那偉大的“寂滅之淵”投影,竟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停滯。
而聖壇空洞中,只剩下那若有若無的、來自核心深處的呼吸聲——那是那具枯槁身影維持了不知多少萬年的、微弱的生命律動。
“你不問我,他是誰?”那身影緩緩開口,空洞的雙眼彷彿在凝視薛玄逆,又彷彿穿透了他,看向更遙遠的虛空。
“你若想說,自然會告訴我。”薛玄逆平靜道,“你若不想說,我問也無用。”
那身影似乎微微一怔,隨即發出一聲極其沙啞、幾乎聽不見的低笑。
“有趣……你和他……確實不同。”他喃喃道,“當年他若也有你這份耐心……或許……”
話語戛然而止,彷彿觸及了某個不願再提的舊事。
沉默持續了片刻。
然後,那身影開口了,聲音依舊沙啞,卻帶上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滄桑:
“你可知道,此界為何名為‘鏡玄天’?”
薛玄逆心中一動。
這個問題,他確實想過,卻從未找到答案。
鏡玄天,鏡中之玄,倒映之天——這名字本身,便透著一種詭異。
“鏡者,映照也。”那身影緩緩道,“此界,本就是某個……更古老的存在的‘倒影’。是它映照自身、投射自身、卻又背離自身的產物。”
薛玄逆靜靜聆聽,沒有打斷。
“創造此界的那位存在……他本是想在此,尋一條與自身截然不同的道。”那身影空洞的眼中,似乎閃過了一絲極淡的複雜,“所以,此界規則顛倒,善惡混淆,清濁逆轉。一切,都與他的本源相反。”
“他成功了,也失敗了。”
“成功的是,此界確如他所願,演化出了一套與他截然相反的規則體系。失敗的是……這顛倒的規則,最終反噬了他自身。”
那身影頓了頓,聲音中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苦澀。
“他被此界排斥、吞噬、最終……分裂。”
“一部分,化為此界的‘本源意志’,與天地規則融為一體,成為了如今這鏡玄天的‘天道’。”
“另一部分,則被他親手剝離、封印……封入了此界地脈最深處,以無盡歲月的地脈之力,日夜消磨、淨化。”
薛玄逆眼神微凝。
他隱約猜到了甚麼。
“你猜到了。”那身影似乎感知到了他的思緒,沙啞的聲音中帶上了一絲自嘲,“那被剝離封印的部分,便是你們如今所稱的……‘寂滅之淵’。”
“而我……”
他抬起那枯槁如柴的手臂,纏繞其上的暗紫色鎖鏈發出輕微的、彷彿金屬摩擦般的聲響。
“我便是那剝離封印的執行者,也是……那封印本身。”
“我的師尊,那位創造了此界的古老存在,在我身上,種下了與‘寂滅之淵’同源、卻又截然相反的……‘混沌之基’。然後,他將我推入這地脈深處,與那被封印的部分,融為一體。”
“我的任務,是以我自身的混沌本源,日夜壓制、消磨那‘寂滅之淵’的意志。讓它永遠沉睡,永遠無法掙脫。”
“我成功了。”
“這‘寂滅之淵’,至今未能掙脫封印,只能透過一些微小的裂隙,向外滲透些許力量。影月教那些蠢貨,不過是它用那些滲透出的力量,引誘、操控的傀儡罷了。”
“可是……”
他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顫抖。
“我也失敗了。”
“因為這封印,是雙向的。”
“我與它融為一體,便意味著……我也永遠無法離開。”
“我被困於此,與它相伴,與它相抗,與它……共存。”
“一年,百年,千年,萬年……”
“我記不清了。只記得,看著自己的血肉一點一點乾涸,看著自己的神魂一點一點被侵蝕,看著自己的記憶一點一點模糊……”
“但我不敢忘。”
“我怕一旦忘了,一旦鬆懈了,它就會……掙脫。”
“所以,我用最後的力量,在這核心深處,凝成了這一縷‘心光’。它是我最後的防線,也是我最後的……求救訊號。”
那空洞的雙眼,似乎再次望向薛玄逆。
“漫長歲月中,我曾無數次感知到外界有力量試圖靠近。有的是地脈的自然波動,有的是影月教那些人的獻祭儀式,還有的……是它主動引誘來的獵物。”
“但沒有一個,能真正觸及這核心深處。”
“直到你。”
“你的混沌之氣,與我同源,卻又截然不同。它更加……‘包容’,更加‘鮮活’,彷彿……彷彿我那師尊當年尚未被此界吞噬時的樣子。”
“所以,我以為……是他派你來的。”
“但現在,我知道,你不是。”
“你只是……一個意外的闖入者。”
那身影低下頭,枯槁的身形微微佝僂,彷彿這一番話,耗盡了他所剩無幾的力量。
沉默,再次籠罩。
薛玄逆靜靜看著他,心中翻湧著無數思緒。
此界的起源,裂隙的真相,那“寂滅之淵”的本質……這一切,竟都與一個創造了此界、卻又被此界反噬的古老存在有關。
而這核心深處的囚徒,竟是那古老存在的弟子,是被親手推入深淵、鎮壓邪祟的“封印本身”。
萬年孤獨,萬年煎熬,萬年堅守。
只為一個承諾。
“你……叫甚麼名字?”薛玄逆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敬意。
那身影微微一怔,隨即,那空洞的雙眼深處,似乎閃過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光芒。
那是……淚光?
“名字……”他喃喃,聲音如同夢囈,“太久了……太久沒人叫過了……我都快忘了……”
他沉默良久,才緩緩道:
“我名……‘淨’。”
“師尊說,此字,意為‘滌盪汙穢,還歸本真’。他希望我能……淨化此界的扭曲,讓一切……回歸正軌。”
“可是……”
他抬起頭,望向那無盡的黑暗。
“我連自己……都淨化不了。”
薛玄逆靜靜看著他,看著這位被困萬載、堅守至今的囚徒,看著這位與自己混沌同源、卻命運迥異的“前輩”。
他心中,漸漸有了一個決定。
“若我幫你,你可願……離開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