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枯嶺,地如其名,千里赤地,溝壑縱橫,偶有枯死巨木如鬼爪般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這裡是南域西北部有名的兇險之地,不僅環境惡劣,更有大小不一的流寇匪幫藏匿其中,劫掠過往商旅。
一支約百人的隊伍,正沉默地穿行在一條相對隱蔽的乾涸河床底部。
他們皆身著不起眼的灰褐色勁裝,氣息收斂,步伐沉穩迅捷,行動間帶著一股訓練有素的默契。
正是改道前往沙城的鏡玄學宮“混沌衛”,由四方鎮守使厲鋒、墨淵、赤燎、幽芷親自率領。
隊伍前方,墨淵手持一方刻滿混沌符文的羅盤,羅盤指標微微顫動,指引著避開幾處天然能量紊亂地帶和疑似有匪巢標記的區域。他神色平靜,眼眸深處卻有無數陣法符文虛影流轉,不斷分析、推演著最佳路徑與潛在風險。
“前方三十里,左側山坳,有微弱活物氣息聚集,約二十餘人,修為駁雜,最高不過築基中期,應是小型流匪。”墨淵低聲對身旁的厲鋒道。
厲鋒按在腰間劍柄上的手微微鬆開,點了點頭:“不必理會,加速透過。此地不宜久留,也無需節外生枝。”
赤燎跟在一旁,暗紅色的火焰氣息被強行壓制在體內,顯得有些煩躁。他更渴望一場酣暢淋漓的戰鬥,而非這般潛行匿跡。“這些土雞瓦狗,一把火燒了清淨。”他低聲嘟囔。
“赤燎,收斂心火。”幽芷清冷的聲音傳來,她走在隊伍中段,看似隨意,實則神識如水銀瀉地,細緻地感知著周圍環境的細微變化,尤其是空氣、土壤中可能存在的毒素或異常氣息,“宗主命我等前往沙城,首要任務是探查,而非殺戮。過早暴露實力,得不償失。”
赤燎哼了一聲,卻也沒再說甚麼。他對這位擅長丹毒、心思細膩的幽芷鎮守使,還是有幾分信服的。
隊伍在墨淵的指引下,如同一道無聲的灰色影子,迅速穿過危險的千枯嶺核心地帶,避開了數股匪徒的警戒範圍,於三日後,終於抵達了千枯嶺邊緣。
站在一處高坡上,已能遠遠望見地平線上,那座由暗黃色巨石壘砌而成的龐大城池輪廓——沙城。南域西部最大的貿易樞紐,風息商盟總部所在,亦是各方勢力交匯、魚龍混雜之地。
“分批入城。”厲鋒下令,“混沌衛化整為零,分十組,以行商、護衛、散修等不同身份,透過不同城門進入,在‘駝鈴客棧’附近區域潛伏待命。墨淵、幽芷,你二人隨我以‘北域鏡玄學宮交流使’身份,前往風息商盟遞交文書,正式拜會。赤燎,你脾氣火爆,身份敏感,暫時不要公開露面,帶領一組精銳,在暗處策應,同時留意城中各方動靜,尤其是與‘峽谷’、‘空間異常’相關的資訊。”
“明白。”三人應道。
赤燎雖然有些不情願,但也知道這是最穩妥的安排。他舔了舔嘴唇,眼中閃過一絲暗紅火光:“放心,暗處的事,交給我。”
計劃已定,百人隊伍迅速分散,如同水滴融入沙漠,悄無聲息地朝著沙城各門而去。
......
沙城,風息商盟總部,“聽風樓”頂層。
玉夫人斜倚在鋪著雪貂皮的軟榻上,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羊脂玉佩,眼神卻有些飄忽。灰晶礦被襲、兩處重要據點被歸墟原付之一炬的損失與羞辱,如同一根刺,紮在她心頭。雖暫時隱忍,但以她的性情,絕不可能真的善罷甘休。
“夫人,”一名心腹管事躬身稟報,“剛剛城門守衛傳來訊息,有三名自稱來自‘北域鏡玄學宮’的修士,遞交了正式文書,請求拜會我商盟,進行‘友好交流與貿易洽談’。”
“鏡玄學宮?”玉夫人眉頭微挑,眼中閃過一絲疑惑與警惕,“中域的勢力?我記得……那個薛玄逆,似乎就是從中域來的?這學宮與他有何關係?”
“屬下已查過,”管事回道,“鏡玄學宮是近些年才在中部崛起的新興勢力,行事風格頗為……特立獨行。其宗主神秘,據說實力不俗。與歸墟原的關係……目前沒有明確證據顯示有直接隸屬,但兩者皆起源於中域,且崛起時間相近,不排除有淵源。”
玉夫人放下玉佩,坐直了身體,眼中精光閃爍:“這個時候,中域的學宮使者突然來訪……是巧合,還是與歸墟原有關?來的是誰?”
“為首者自稱‘厲鋒’,還有一男一女,名‘墨淵’、‘幽芷’,皆有洞虛境修為,氣息不俗。文書措辭客氣,言稱久仰風息商盟盛名,欲建立長期貿易渠道,採購南域特產,並出售中域獨有的混沌屬性丹藥、陣盤等物。”
“混沌屬性?”玉夫人捕捉到這個關鍵詞,心中疑竇更甚。薛玄逆修煉的,似乎就是某種詭異的混沌之道。這鏡玄學宮,也以“混沌”為名?
“有意思……”玉夫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不管他們是真來貿易,還是替歸墟原來探路,既然來了,便是客。安排下去,以禮相待,安排在‘迎賓別院’。本夫人……要親自見見他們。”
“是。”
“另外,”玉夫人補充道,“派人盯緊他們,還有,查查最近入城的其他陌生面孔,尤其是修為不弱、行蹤可疑的。沙城是我們的地盤,任何風吹草動,我都要第一時間知道。”
“屬下明白。”
管事退下後,玉夫人獨自走到窗邊,俯瞰著下方繁華喧囂的沙城街市,眼神深邃。
“鏡玄學宮……混沌……薛玄逆……你們到底在玩甚麼把戲?”她低聲自語,“不管你們是蛇是龍,到了沙城,是虎你得臥著,是龍也得盤著。正好,借這個機會,摸摸你們的底,或許……還能給歸墟原再添點堵。”
......
半個時辰後,厲鋒、墨淵、幽芷三人在風息商盟管事的引領下,住進了沙城中心區域一處頗為奢華的“迎賓別院”。庭院深深,陳設精美,僕役周到,明面上的禮數無可挑剔。
“好濃的監視味道。”一進入安排給厲鋒的獨立小院,佈下隔音結界後,墨淵便低聲道。他敏銳地察覺到,庭院內外至少有五處隱晦的監視法陣波動,以及不少於十道強弱不一的神識若有若無地掃過。
“意料之中。”厲鋒神色不變,在桌前坐下,“我們遞上文書的瞬間,便已進入他們的視線。玉夫人若不起疑,反而奇怪。”
幽芷纖細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劃過,指尖帶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灰霧,隨即消散。“空氣中殘留著至少三種不同的追蹤香和神識印記粉末,很細微,但逃不過百草鼎的感知。他們很謹慎。”
“無妨。”厲鋒眼中閃過一絲凌厲,“讓他們看,讓他們聽。我們本就是明牌來訪。墨淵,稍後你以交流陣法為名,主動提出參觀商盟部分公開的庫房、防禦節點,藉機觀察其內部佈局、物資儲備、人員調配。記住,只看不說,多用腦子記。”
“明白。”墨淵點頭。
“幽芷,”厲鋒看向她,“你負責與他們洽談‘貿易’。清單我已給你,重點採購幾種南域特有的、對混沌修煉有益的稀有礦物和藥材,同時推銷我們的混沌丹藥和陣盤。價格可以慢慢談,拖延時間,在這個過程中,留意與他們接觸的管事、供奉的神態、言語中的細節,尤其是對歸墟原、對西北部戈壁地帶的態度。”
“交給我。”幽芷清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瞭然。
“我會與他們周旋,應對玉夫人可能的親自試探。”厲鋒握了握腰間誅魔劍的劍柄,“都小心些,玉夫人不是易與之輩。赤燎那邊,應該已經開始行動了。我們明,他們暗,互相配合。”
三人計議已定,便不再多言,各自調息,準備應對接下來的交鋒。
與此同時,沙城西市,一家不起眼的皮貨店後院。
赤燎已換了一身本地常見的武士服,臉上做了簡單的偽裝,收斂了那標誌性的火焰氣息,看上去就像一個普通的洞虛境散修。他身後站著五名同樣偽裝過的混沌衛精銳。
“都聽好了,”赤燎壓低聲音,“分頭行動,去酒館、茶館、黑市、任務釋出點,所有三教九流匯聚的地方。重點打聽:第一,近期沙城或周圍有沒有出現甚麼怪事?比如人畜失蹤、環境異變、出現不認識的恐怖怪物;第二,有沒有關於西北方向五百里外‘斷龍峽’或者其他峽谷的傳聞?比如空間扭曲、地面變色、進去的人沒出來之類的;第三,風息商盟內部最近有沒有異常的物資調動、人員派遣?尤其是前往西北方向的!”
“記住,用耳朵聽,用眼睛看,別多嘴,別惹事。遇到有價值的線索,立刻透過秘法傳訊給我。三天後,在此處匯合。”
“是!”五名混沌衛低聲應諾,隨即如同水滴入海,分散消失在沙城錯綜複雜的小巷中。
赤燎自己也晃晃悠悠地走出後院,朝著附近最大的一家、以情報靈通著稱的酒樓“沙海遺珠”走去。他知道,這種地方,往往是流言蜚語和隱秘資訊最先發酵的溫床。
沙城平靜的表面下,暗流開始加速湧動。
來自中域的使者,帶著明確的目的與精心的偽裝,悄然攪動著這潭深水。而風息商盟,這座城市的實際掌控者,也張開了無形的網,等待著獵物露出破綻。
一場沒有硝煙的情報與心理較量,在繁華喧囂的沙城街巷與高牆深院中,悄然展開。而遠在歸墟原的薛玄逆,亦透過混沌羅盤那微弱的共鳴,默默關注著此地的風雲變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