衰敗與吸扯之力如同無形的粘稠蛛網,將三人籠罩。瓔瓔公主剛射出的兩箭已是強弩之末,此刻臉色更白,連握弩的手都在微微顫抖。厲長老掙扎著想要再催動陣盤,卻發現體內真元早已枯竭,陣盤靈光搖曳欲滅。
薛玄逆擋在兩人身前,僅存的混沌之氣在周身形成一層稀薄的光暈,艱難抵抗著那不斷侵蝕生命活力與神魂力量的詭異力場。
他能清晰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力如同沙漏般在緩緩流逝,本就重傷的軀體變得更加沉重、遲滯。那灰眸人的“注視”,更是帶來一種靈魂即將被剝離、吸入無盡灰色漩渦的冰冷恐懼。
“嘎嘎……掙扎吧,越是掙扎,‘餘燼’的味道越是濃郁……”佝僂者發出難聽的笑聲,骨杖頂端的慘白獸骨光芒更盛,一道道灰白色的、彷彿由無數細小塵埃構成的能量流,如同觸手般從骨杖中伸出,蜿蜒著卷向薛玄逆。
灰眸人則依舊靜靜站立,但那灰色漩渦眼眸的吸力卻在不斷增強,彷彿一個無形的黑洞,不僅吸取生命力,更在牽引著三人的神魂,要將他們的意識拖入永恆的虛無。
“不能……被他們抓住……”瓔瓔公主咬著牙,試圖再次凝聚清輝之力,但眉心印記黯淡無光,只換來一陣劇烈的眩暈與咳血。
厲長老眼神絕望,看著手中徹底黯淡下去的陣盤,又看了看擋在前方、身形搖搖欲墜的薛玄逆,心中湧起一股悲涼。難道歷經千辛萬苦,摧毀了核心,最終卻要葬身於這兩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以“餘燼”為食的怪物口中?
薛玄逆雙目緊閉,並非放棄,而是在這絕境中,將全部心神沉入體內那幾乎破碎的混沌心核。心核光芒微弱,搏動無力,但核心深處,那源自《大道混沌經》的、最本源的混沌真意,卻並未完全熄滅。
混沌,包容萬物,亦能化歸萬物。包容清濁,容納生死,消融有無……
衰敗……吸扯……虛無……這些力量,本質上,也是這天地間能量與法則的一種表現形式,是“有”趨向於“無”的一種極端狀態……
既然混沌能包容、轉化混亂與死寂,那麼……是否也能包容、轉化這“衰敗”與“虛無”?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念頭,在薛玄逆瀕臨崩潰的心神中閃現。
他不再試圖用混沌之氣去“抵抗”那衰敗吸扯之力,反而……緩緩地、主動地,將那侵入體內的灰白色能量流與灰色吸力,引導向自己那殘破的混沌心核!
“府主!不可!”厲長老察覺到了薛玄逆氣息的異常,駭然驚呼。
“宗主!”瓔瓔公主也感應到了薛玄逆那近乎自殺的舉動。
然而,薛玄逆充耳不聞。他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對混沌真意的感悟與對侵入異種能量的引導之中。
灰白色的衰敗能量流與無形的灰色吸力,如同找到了宣洩口,瘋狂湧入薛玄逆體內,湧向那看似脆弱不堪的混沌心核。
佝僂者與灰眸人似乎也察覺到了異常,動作微微一頓。他們從未見過,有人會主動吸收他們那充滿“終結”意味的力量。
就在那些異種能量即將觸及、甚至可能徹底湮滅混沌心核的瞬間——
薛玄逆體內,那微弱到極致的混沌心核,驟然亮起了一點與之前截然不同的光芒!不再是包容萬物的灰濛,而是一種更加深邃、更加接近“無”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絕對暗色!這點暗色光芒一出現,便將湧入的灰白能量流與灰色吸力,如同長鯨吸水般,盡數“吞”了進去!
不是抵抗,不是轉化,而是……以混沌的“無”,去包容、容納、消解這趨向於“無”的衰敗與虛無之力!
“嗯?”灰眸人第一次發出了帶著一絲疑惑的、毫無起伏的音節。他那雙漩渦眼眸的旋轉,似乎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遲滯。
佝僂者更是驚疑不定:“怎麼回事?他的‘生機’……在消失?不對……是變了……”
薛玄逆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敗、乾枯,彷彿生命之火即將徹底熄滅。但他的眼神,卻在逐漸變得空洞、漠然,如同失去了所有情感與生機,只剩下一片純粹的、冰冷的……混沌之“無”。
他緩緩抬起那隻還能動的右手,五指虛張,對準了佝僂者與灰眸人。
沒有能量波動,沒有法術靈光。
只有一股彷彿源自世界終末、萬物歸墟的、絕對的“空”與“寂”的意境,從他身上瀰漫開來。
這股意境所過之處,連空氣中瀰漫的沉靈死氣都彷彿被“凍結”、“抹消”,變得一片絕對的虛無。
佝僂者手中的骨杖,頂端慘白的光芒如同風中殘燭般明滅不定,隨即徹底熄滅。他周身散發的衰敗氣息,如同遇到了更高階別的“終結”,竟開始反噬自身!他那乾枯的身軀劇烈顫抖起來,發出驚恐的嘶叫:“不……這是甚麼力量?!你不是‘餘燼’!你是……‘虛無’本身?!”
灰眸人那雙不斷旋轉的灰色漩渦眼眸,此刻也劇烈震顫起來,旋轉的速度變得混亂、無序。他試圖“注視”薛玄逆,但那片純粹的“空寂”卻彷彿一個無底的深淵,他的“吸扯”之力不僅無法生效,反而感覺自己的“存在”都彷彿要被那片“空寂”同化、抹去!
“走!”灰眸人第一次發出了帶著情緒波動的聲音——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恐懼。他毫不猶豫地轉身,灰色身影如同融入空氣般變得模糊、消散。
佝僂者見狀,更是亡魂大冒,怪叫一聲,也顧不得其他,手中骨杖猛地往地上一頓,整個人化作一股灰白色的煙塵,鑽入地面裂縫,消失不見。
洞窟中,那股令人窒息的衰敗與吸扯之力,隨著兩人的逃離,迅速消散。
薛玄逆依舊保持著抬手虛抓的姿勢,身體如同風化千年的石雕,一動不動。身上那股絕對的“空寂”意境,也在緩緩退去。
“府主!”厲長老與瓔瓔公主連忙上前,卻不敢輕易觸碰。
片刻後,薛玄逆身體猛地一震,口中噴出一股灰黑色的、散發著衰敗與死寂氣息的淤血。他那灰敗乾枯的面板下,一絲微弱的混沌光芒重新亮起,如同在灰燼中復燃的星火,緩慢卻堅定地流轉。
他緩緩放下手,睜開眼睛。眼中那可怕的空洞與漠然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疲憊與一絲殘留的、彷彿看透了某種終極法則的深邃。
“我沒事。”他聲音沙啞得幾乎難以辨認,“暫時……嚇退他們了。”
方才那一刻,他並非真正掌握了那種絕對的“虛無”之力,那更像是在生死絕境中,以混沌心核為引,強行模擬、牽引了那兩個“灰燼行者”(他心中為那兩人定下的稱呼)力量中的“終結”真意,形成了一種更高層次的“威懾”。若那兩人再多停留片刻,或者他自身力量再弱一分,最先崩潰被吞噬的,恐怕就是他自己。
即便如此,強行容納、模擬那種力量,也對他的身體與神魂造成了難以估量的負擔與侵蝕。此刻他體內,衰敗與虛無的殘留如同跗骨之蛆,與混沌之力相互糾纏、衝突,傷勢比之前更加複雜、危險。
“此地……不宜久留。”薛玄逆強撐著說完,又是一口淤血咳出。
厲長老與瓔瓔公主連忙攙扶住他,也顧不得尋找其他可能倖存的隊員,辨認了一下方向(洞窟入口已被坍塌堵死大半),朝著洞窟深處一條相對完好的、不知通向何處的天然裂縫通道,踉蹌而去。
在他們身後,焦黑的巨坑依舊散發著餘熱與不祥的氣息。而在洞窟更深的陰影中,似乎有幾雙更加古老、更加漠然的“眼睛”,剛才被薛玄逆身上爆發的那股“空寂”意境短暫驚動,此刻又緩緩“閉合”,重新沉入永恆的沉寂。
沉靈裂谷的秘密,遠比他們看到的更加深沉、更加恐怖。而薛玄逆體內留下的“灰燼之傷”,將成為他未來道路上,一個難以預料的新變數。
灰燼雖散,行者已現。裂谷之行,遠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