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蘇厲親自帶著薛玄逆前往海市核心區域辦理入市手續。穿過扭曲的街巷,越往中心走,建築越發怪異,行人容貌也越發醜陋,甚至有人將五官故意錯位排列,以此彰顯“美貌”。
“海市中心有三條規矩。”蘇厲邊走邊低聲交代,“第一,不得質疑他人的‘美貌’;第二,交易全憑自願,但‘自願’的定義比較特殊;第三,遇到戴銀狐面具的要退避三舍,那是使者的標誌。”
薛玄逆將這些規則記下,心中卻覺得荒誕。在這顛倒之地,連基本的是非觀都要重新建立。
辦理入市手續的地方是一座形似癩蛤蟆的建築,門口排著長隊。排隊者個個奇形怪狀,有的臉上塗滿汙泥,有的在額頭鑲嵌著怪異的晶石,都在努力展現自己的“醜陋”。
輪到薛玄逆時,負責登記的官員抬起眼皮打量他,皺了皺眉:“你這容貌……太過端正,需要做些修飾才能入市。”
蘇厲連忙上前,暗中塞過一袋逆晶:“這位小友初來乍到,還不懂規矩,通融通融。”
官員掂了掂錢袋,這才不情願地取出一枚黑色令牌,在上面刻下一個扭曲的符號:“記住,在海市內不得以真面目示人,這是對他人‘美貌’的尊重。”
薛玄逆接過令牌,只見上面刻著“肆叄柒”三個數字,想必是他在海市中的編號。
離開登記處,蘇厲解釋道:“海市等級森嚴。像你這樣的新人,只能在外圍活動。想要進入內市,需要積累足夠的‘醜德’。”
“醜德?”
“就是做那些在常人看來醜陋的事情。”蘇厲苦笑,“比如當眾毀壞他人財物、欺騙老弱病殘,越是違背常理的行為,越能獲得醜德。”
薛玄逆默然。這規則簡直是將人性之惡發揮到極致。
二人來到外圍市集,這裡更是光怪陸離。攤位上擺賣的都是些詭異之物:用嬰兒頭骨製成的法器、浸泡在血水中的眼珠、甚至還有活生生被改造得奇形怪狀的妖獸。
“新鮮的怨魂!剛從一個善人身上剝離!”
“蝕骨毒液,保證讓仇家痛苦三天三夜才死!”
“最新款毀容藥水,讓你瞬間‘美貌’翻倍!”
叫賣聲此起彼伏,交易者絡繹不絕。薛玄逆注意到,這裡交易的“貨幣”除了逆晶,還有一種黑色的珠子。
“那是‘惡念珠’。”蘇厲解釋道,“透過作惡收集他人的怨念凝聚而成,是海市的硬通貨。”
正說著,前方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只見一個容貌相對端正的修士被眾人圍住指指點點。
“長得這麼醜還敢出來嚇人!”
“應該把他送去整容院改造一下!”
那修士滿臉通紅,想要爭辯,卻被幾個戴著銀狐面具的巡邏使攔住。
“違反海市容貌規範,帶走!”巡邏使冷冰冰地宣佈。
蘇厲低聲道:“在海市,長得太‘醜’——也就是在外界看來太好看——是重罪。輕則強制整容,重則貶為奴隸。”
薛玄逆看著那個被帶走的修士,心中凜然。這羅剎海市,簡直是將外界的道德準則完全顛倒。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蘇引薦人,好久不見。”
殘面使者不知何時出現在他們身後,面具下的目光落在薛玄逆身上:“這位就是新來的道友?容貌倒是……別緻。”
這話中的諷刺意味明顯,周圍的修士都鬨笑起來。
蘇厲沉聲道:“殘面使者有事?”
“只是來提醒這位新來的道友。”殘面使者陰森道,“海市規矩多,可要小心行事,免得觸犯禁忌。”
他特意在“禁忌”二字上加重語氣,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待殘面使者離去,蘇厲低聲道:“他這是盯上你了。在海市內,使者有權以‘維護市容’為由抓捕任何人。”
薛玄逆平靜道:“無妨,我自有分寸。”
接下來的幾日,薛玄逆在海市外圍熟悉環境。他很快發現,這裡雖然規則顛倒,但弱肉強食的本質並未改變。只不過在外界是靠實力說話,在這裡還要加上“醜陋”的程度。
這日,他正在觀察一個販賣“詛咒娃娃”的攤位,忽然聽到旁邊巷子裡傳來打鬥聲。走近一看,竟是幾個修士在圍攻一個老嫗。
那老嫗容貌在海市算是“絕色”——滿臉皺紋,佝僂著背,手中拄著一根破舊的柺杖。圍攻她的幾個修士邊打邊罵:
“老東西,長得這麼醜還敢出來!”
“把她抓去獻給巡邏使領賞!”
薛玄逆本不欲多事,卻見那老嫗雖然看似狼狽,但步法精妙,每次都能在關鍵時刻躲過致命攻擊。更讓他注意的是,老嫗身上隱約散發出一股奇特的氣息,與蘇瓔的清靈之氣有幾分相似,卻又更加深邃。
就在一個修士持刀劈向老嫗後心的瞬間,薛玄逆鬼使神差地出手了。沉木杖輕輕一點,那修士的刀勢頓時偏了三寸,擦著老嫗的身側掠過。
老嫗回頭看了薛玄逆一眼,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她突然身形一晃,竟如鬼魅般從包圍中脫身,消失在巷子深處。
那幾個修士大怒,將薛玄逆圍住:“小子,敢壞我們好事?”
薛玄逆正要出手,忽然一陣陰風颳過,三個戴著銀狐面具的巡邏使出現在巷口。
“怎麼回事?”為首的巡邏使冷聲問道。
那幾個修士立即告狀:“使者大人,這個人妨礙我們抓捕醜犯!”
巡邏使看向薛玄逆,目光在他相對端正的容貌上停留片刻:“新人?不知道海市的規矩?”
薛玄逆不卑不亢:“初來乍到,還請指教。”
“阻礙他人維護市容,按律當罰。”巡邏使取出一本黑色冊子,“念在你是初犯,罰沒十個惡念珠,或者……扣除相應醜德。”
薛玄逆既沒有惡念珠,也沒有醜德。就在他思索對策時,一個聲音從巷口傳來:
“他的罰金,我來付。”
蘇瓔不知何時到來,將十顆黑色的惡念珠交給巡邏使。
巡邏使清點後,冷冷地看了薛玄逆一眼:“下次就沒這麼好運了。”
待巡邏使離去,蘇瓔嗔怪道:“薛公子,你太大意了。在海市,善心是最要不得的東西。”
薛玄逆卻問道:“方才那位老嫗……”
“你說醜婆婆?”蘇瓔神色微變,“她是海市的一個傳說,據說已經活了數百年。沒人知道她的來歷,但連三大使者都不敢輕易招惹她。”
薛玄逆若有所思。方才那一瞬間的交手,他感覺到那老嫗的實力深不可測,恐怕還在殘面使者之上。
這羅剎海市,藏龍臥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