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羲沒有立刻回應,她的目光在年婧臉上多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辨認甚麼,然後她點頭輕輕“嗯”了一聲,提起裙襬,一步跨上了礁石。
腳踩上實地的那一瞬,礁石縫隙裡竟然冒出了幾株嫩綠的小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舒展開葉片,開出了白色花朵。
年婧低頭看著那些花,眉梢上挑,祝羲是厲害但還是比不上她!
“你身上有植物的氣息。”祝羲忽然開口,語氣裡多了一絲好奇:“很多,其中還有幾株的氣息都令我心驚,你從哪裡找到的?”
氣息令她心驚?
祝羲是指鴉羽跟芙蓉嗎?
年婧眼中光微斂,然後故作怔住的樣子,胡說八道:“到處找的,在找你的路上順手挖了些。”
“順手?”祝羲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臉上的表情也像是在說“你好大的口氣”。
那些靈植每一株都很稀有,隨便一株都足以讓那些人修打上幾百年,她說順手就順手了?
“運氣好運氣好。”
年婧嘿嘿一笑也不解釋,主要是她也解釋不了,她踩得這些靈植大多數靠的是001,少數是她眼尖。
時伯江在後面先是看了眼年婧,而後不動聲色地補了一句:“她在這方面確實有點天賦。”
“我能感覺到。”
祝羲重新打量了年婧一眼,她能感覺到這個人修是她遇到木系親和力最高的,不……應該是滿的,所以她也挺喜歡這個人修的,很舒服的氣息。
但祝羲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停留太久,她轉身望向海面,晚霞已經褪去了大半,天邊只剩下一抹暗紅,夜幕正在慢慢降臨。
“你們找我做甚麼?”
來了!
這是一個非常關鍵的節點,她不能撒謊,因為祝羲是神,神能感知到人心的真假,但,她又不是普通人,她說的謊還少嗎!
年婧斟酌了一下,還是覺得做人要真誠些,那就七分假三分真吧。
“我想跟您交個朋友。”年婧說道,語氣非常非常的真誠。
祝羲轉過頭來看她,那雙盛滿了山川江河的眼睛裡映著年婧的倒影,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覺得好笑
“你追了我這麼多年,等了這麼久,就為了跟我交個朋友?”
“對啊。”年婧用力點頭:“我聽聞了神女你的事蹟,對神女心嚮往之,而且我覺得我們後面會成為摯友的!”
小忽悠……
時伯江在後面差點沒繃住,他抿了抿雙唇,將唇角勾起的笑壓下,這個時候千萬不能笑出聲,不然年婧會殺了他的。
祝羲沉默了片刻,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卻格外的好聽,就像是山泉淌過石頭般。
“有意思,你應該算是第一個這樣與我說話的人。”
祝羲頓了頓,目光越過年婧,看了一眼遠處柳溪鎮的方向,那裡有裊裊炊煙升起,偶爾還能聽到一兩聲的犬吠和孩童的嬉鬧。
“你們在那個鎮子裡住了七年?”
“是。”年婧沒有否認,畢竟這種事情打聽一下就知道了:“您在裡面待了七天,我們在外面等了七年。”
祝羲收回目光,低下頭看著腳邊那些被她踩出來的小白花,指尖微動,神力便輕輕碰了碰花瓣,那花顫了顫,開得更盛了。
“龍宮的宴席太長了。”她淡淡地說了一句,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跟年婧解釋:“早知道有人在岸上等我,我就早些出來了。”
這話……是甚麼意思?
難道龍宮的宴席很無聊?還是說祝羲像她跟時伯江一樣被做媒了?
“是我的疏忽,我應該早些傳信至龍宮。”年婧眼眸彎下,她抬起手指向柳溪鎮:“那現在您出來了,我們是不是可以坐下來好好聊聊?”
“我做的糕點不會比龍宮的差,還有我泡的茶,用的茶葉也是頂級的。”
祝羲看著她,似乎在判斷這句話裡有多少真心,最終她點了點頭。
“好。”
年婧臉上的笑意加深,她回頭看了時伯江一眼,時伯江衝她微微頷首。
“那我先回去準備。”時伯江留下一句話便瞬身離開了海邊回到小屋。
年婧伸出手請祝羲先走,祝羲微微頷首,笑看著年婧先她一步。
柳溪鎮的夜晚來得早,年婧的小院裡亮起了燈,時伯江已經將一切準備好,年婧則把祝羲讓進了堂屋。
堂屋不大,陳設簡單,但收拾得很乾淨,牆上掛著一幅時伯江閒來無事畫的水墨山水。
祝羲在竹椅上坐下來,目光在屋子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窗臺上的一盆蘭花上。
那是一盆普通的建蘭,不是靈植,就是凡間的花草,被年婧養得很好,葉片油綠,花苞累累。
“這盆蘭草,你澆了甚麼?”祝羲忽然問。
年婧端著茶盤過來,聞言隨口回道:“就是普通的水,偶爾會給幾滴靈泉。”
祝羲伸手摸了摸蘭草的葉子,指尖泛起一點淡淡的青色光芒,那蘭草便像是被注入了神力,花苞竟然在幾息之間綻開了兩朵,滿室生香。
“它很健康。”祝羲收回了手,語氣裡帶著一絲滿意的意味:“你養東西確實有一手。”
這算是投其所好了吧!
年婧把茶遞過去,茶是她空間裡的,這茶樹原本是普普通通長在山上的野茶樹,但被她收進空間後,得息壤、太初之氣的蘊養,已經變成了這世間最極品的茶樹!
她敢打包票,只要喝了這一口茶,祝羲對她的態度又會好上幾分!
祝羲接過茶盞,低頭聞了聞,抬眼看了年婧一眼,那目光裡多了幾分震驚
“你倒是捨得,拿這種連神界都不曾有的極品茶葉於我。”
祝羲抿了一口茶,茶湯入口,她的眉眼舒展開來,就像是被春風拂過的湖面
年婧端起自己的茶盞喝了一口,笑眯眯地說:“我這有一整棵茶樹,就泡茶這幾片茶葉我還是捨得的。”
祝羲看了眼年婧,這個意思說,自己如果想要她就會給自己?
年婧對著微抬茶盞,輕輕一笑,她並沒有說話,因為想說的話就在這抹笑中。
祝羲捧著茶盞,安靜地喝了幾口,目光透過窗欞看向院子裡的夜色。
月光灑在院子裡,照在那株年婧親手種的桂花樹上,此時桂花已經開滿了整棵樹,空氣中都是濃郁的桂花香
“你知道我是誰嗎?”祝羲忽然問了這一句。
“杳嶽神女,司掌山川靈脈,識天地萬種靈草,可使枯木逢春、萬物復甦。”
年婧很自然的說了出來,就像是她特別瞭解祝羲一樣,好吧,就是很瞭解!
祝羲挑了挑眉:“你可真瞭解我啊。”
“追了您這麼多年,要是連這些都不知道,那也太不像話了。”
年婧放下茶盞,將桌上裝滿糕點的小竹筐朝祝羲推了推:“我們還知道你之前在哪個村子治過水,在哪個山頭擋過地震,你愛世人,比那些高高在上的神,視我們為螻蟻的神好太多了。”
祝羲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了一下,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陰影
她沉默了幾息,再抬起眼時,那雙眼睛裡的神情變了,審視與警惕消散了許多
“我覺得你說的對,我們或許會成為好友,但……”
祝羲話沒有說完,就伸出手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小口,慢慢嚼著,忽然說了一句讓年婧與時伯江警惕一瞬間的話
“你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吧。”
空氣凝固了一瞬,年婧的笑容僵了下隨即又恢復正常,時伯江的瞳孔收縮了一瞬。
祝羲卻沒有看他們,她低頭看著手中的桂花糕,語氣平淡
“從你們踏進這片天地的那一刻,我就感覺到了,你們的身上帶著不屬於這裡的氣息,很淡,但瞞不過我。”
她抬起頭,看著年婧的眼睛,目光溫和卻不容迴避,神威不可觸犯
年婧收起笑與祝羲對視,身上的氣息並不低於祝羲的神威,並且能完全與她對抗。
“我們也沒有想瞞著你,畢竟誰能瞞得過神呢。”
祝羲眼中精光閃過,她先轉移目光,剩下的桂花糕放進嘴裡,嚥下桂花糕後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來,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的月光。
“我知道你們找我的真正目的,我不問,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先告訴你們。”
年婧並沒有跟著她站起身,時伯江看了眼年婧,便隨著她繼續坐著。
祝羲背對著他們,月光將她的白衣染成了銀白色,她的聲音從窗前傳來,很輕,卻像鐘聲一樣清晰。
“你們想離開這裡,確實需要我。”
果然!
“但我不會隨意送你們走。”祝羲轉過身來,月光照在她的臉上,她的表情很認真:“因為,我是這片天地的鑰匙,是大道親手創造的唯一一把鑰匙。”
鑰匙?
年婧愣了下,她重複著這兩個字,腦子裡飛速轉動:“你是說你大道親手創造的……鑰匙?”
祝羲沒有直接回答,她重新坐回竹椅上,端起那盞已經有些涼了的茶,輕輕晃了晃。
“你們聽說過‘天門’嗎?”
年婧和時伯江對視一眼,都搖了搖頭。
祝羲似乎並不意外,她抿了一口涼茶,語氣平淡得像在講述一個久遠到幾乎被遺忘的傳說
“天地初開之時,大道在萬物之間設下了無數道門,有些門分隔陰陽,有些門分隔生死,有些門分隔不同的時間,每一道門都有鎖,每一把鎖都有鑰匙。”
祝羲抬起眼,看著年婧。
“我就是其中一把。”
堂屋裡安靜極了,年婧坐在祝羲對面,瞪大眼睛,不是,這是甚麼設定?
【001快查查!不是,她一句話把我說懵了。】
【好。】001點頭
祝羲似乎看著輕輕嘆了口氣,將茶盞放在桌上,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話中多了一絲無奈
“你們既然能找到了我,就說明冥冥之中自有定數。大道安排的事情,躲是躲不掉的。”
年婧深吸一口氣,穩住了心神,繼續問道:“那扇門,我是說天門在哪裡?”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年婧聲音陡然提高。
祝羲搖了搖頭,表情坦然:“我只知道我是鑰匙,但我不知道那扇門在何處。”
“大道將鑰匙和門分開存放,鑰匙不知道門的位置,門也不知道鑰匙的模樣,只有這樣,才能真正地封印住那條通道。”
時伯江忽然開口問道:“那扇門一旦被開啟,會發生甚麼?”
祝羲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多了一絲讚許,這是個好問題,直接問到了最核心的地方。
“會死很多人。”祝羲說得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那輕飄飄的語氣裡裹著的,是濃濃的血腥味
“門的那一邊,是混沌,混沌沒有規則,沒有秩序,沒有生與死的界限。”
“如果混沌湧入這片天地,那麼山川會崩塌,河流會倒轉,靈脈會枯竭,所有的生靈——包括神、包括仙、包括你們修士、包括那些凡人和螻蟻——都會被混沌吞噬,化為虛無。”
祝羲的目光越過年婧,看向院子外面那片安靜的夜色。
“不是死亡,死亡至少還意味著曾經存在過,混沌吞噬之後,是從來沒有存在過。”
“你們的過去、現在、未來,所有的記憶、情感、痕跡,都會被抹去,就好像這片天地裡從來沒有出現過你們這些人一樣,這裡會完全消失。”
黴菌?!
那個沙盤中的黴菌!
年婧瞳孔驟縮,她突然想起了之前看到的那幕,在來到這個時間後她就一直在想,那個黴菌到底是何物
……
沒想到,她在這裡得到了答案!
真正的危險從來都不是甚麼魔族,而是那些被大道親手封印在外的混沌。
這說到混沌年婧也是很熟悉的,當時在太初,她差點就被席捲而來的混沌撕滅。
怪不得祝羲說不會隨意送我們出去,萬一就因為他們開了門導致這個位面毀滅,他們就是真正的罪人了。
可,當初的混沌是如何進入這個世界的?是有鑰匙背叛了大道嗎?還是說有神或魔意外得到了這件事策劃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