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婧沉思片刻,抬眸看向祝羲:“所以你不能隨意開啟那扇門,因為一旦開啟,那後果就不堪設想。”
祝羲點了點頭。
年婧垂下眼眸,她在考慮一件事,她其實是可以動用自己的力量。
但……這裡不比在虛無之地時,那個時候大道的力量已經削弱了許多,這裡大道正值強盛時期,僅僅只是動用一點,她可能就會被大道鎖定,踢出這個位面。
年婧的臉色有些許的難看,時伯江察覺到了她焦慮,微微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挪動凳子,向她又靠近了半步。
這個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能讓年婧感受到他的存在,又不至於讓她覺得被冒犯。
祝羲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很抱歉,我不能幫你們,因為這是我的職責,也是我的枷鎖。”
“身為鑰匙,我比任何人都更想開啟那扇門——因為只有門開了,我存在的意義才算真正完成,但我不能因為私心,讓整個天地陪葬。”
祝羲頓了頓,目光從年婧臉上滑到時伯江臉上,又從時伯江臉上轉回來,眉頭微皺又鬆開
“不過,我可以給你們一個承諾。”
還在皺眉的年婧聞言眼中浮現出精光又迅速黯淡下,然後她抬起頭驚喜的看向祝羲。
“真的嗎?”
祝羲沒有看出年婧的心思,只是點頭說道:“若你們需要其他幫助,無論是面對強敵、還是避禍藏身,只要我在,我就隨時可助你們。”
只要你在……雖然年婧知道祝羲是認真的,但……她在的那個時間祝羲已經死了啊!!!!
年婧緩緩吐出一口氣,在祝羲看來她是在高興,但是在時伯江看來年婧是在絕望……他知道她在絕望甚麼,他同時也感到了絕望。
現在祝羲還活著,她的承諾就值千金萬金,但未來祝羲已經瀕臨隕落,她的承諾說實話作用不大。
時伯江微微側首看向年婧,傳音給了年婧【現在怎麼辦?】
【等我想想。】
其實回到原本的時間不是最麻煩的事,最麻煩的是時淵這個不知活了多久的孤寂神明
誰都不知道在失去愛人的這千萬年間他會變成甚麼樣,是心理變態……還是心理變態呢,誰都不知道。
但年婧很確定,他一定會追殺他們,如果只是因為宮殿之事解釋一下就好,但如果,被時淵發現祝羲消失,他們,不,她一定會完!
所以年婧得好好想想,她現在是感謝祝羲的承諾呢,還是找她要另外的東西,比如一絲神力,一件飾品,或者說有神力的飾品呢?
心中已經有了結果,年婧就收起了臉上的猶豫,取而代之的是她慣常的笑
“那我能否在杳嶽神女面前得寸進尺一下?我用神女的承諾換一件物品”
祝羲挑了挑眉:“說。”
“一塊玉佩。”年婧說道:“不需要太貴重,普通的玉就行,但請您在裡面注入一絲神力,不需要多,一絲就夠,我們不拿它去打打殺殺,只用來保命。”
年婧看著祝羲的眼睛,眼神、語氣都非常的誠懇,接下來說的話還將自己放在了弱勢一方
“我們回去之後,要面對一個……不太好惹的對頭,有您的一絲神力在身,至少能讓他忌憚三分,不敢下死手。”
祝羲沒有立刻答應,她看著年婧,那雙盛滿了山川江河的眼睛裡,映著年婧的倒影,也映著她身後的時伯江。
她在判斷,雖然年婧說的很誠懇,但她還是要判斷一下年婧說的是真話,還是另有所圖。
片刻之後,祝羲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沒有嘲諷,也沒有戒備,反而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欣賞?
“你這個人,倒是會打算,每次都讓我刮目相看。”
年婧嘿嘿一笑,不否認。
祝羲伸手探入懷中,摸出了一塊玉佩,那玉佩不大,約莫寸許見方,通體雪白,質地溫潤得像一汪凝固的月光。
玉佩上沒有任何紋飾,只有一道極淡極淡的青色紋路,似是山川的輪廓,又似是河流的走向,在白色的玉質中若隱若現。
“這是我的貼身玉佩,是由我親手雕刻而成,已不知多少年了。”祝羲將玉佩託在掌心,低頭看了一眼,目光裡有一瞬間的柔軟:“裡面本就蘊著我的氣息,我再注入一絲神力便是。”
說罷祝羲她閉上眼,指尖泛起青色的光芒,光芒從她的指尖滲入玉佩,玉佩上那道青色的紋路驟然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
祝羲睜開眼,將玉佩遞向年婧。
“拿著吧,希望它真的能保你一命,我呀還是蠻喜歡你的,不捨得你死。”
“神女這話說的我都要臉紅了。”
年婧笑著接過玉佩,指尖觸到玉面的瞬間,一股溫熱的暖流從掌心湧入,順著經脈流遍全身。
這就是神靈的力量,僅僅只是觸碰一下,就能讓她觸碰到了一絲絲道意。
其實,年婧一直很想知道,自己在這位面的道是關於那方面的,可惜,她更多的時間是在其他位面,還未觸碰到屬於她的道。
年婧回過神握緊玉佩,鄭重其事地朝祝羲行了一禮:“多謝神女大人。”
祝羲擺了擺手,站起身來。
她要走了。
年婧心裡清楚,像祝羲這樣的存在,能在凡人的小鎮裡坐上一盞茶的工夫,陪他們說這麼多話,已經很給面子了
她不會久留,這片天地有太多地方需要她,太多生靈在等著她。
“你們自己保重。”祝羲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在年婧臉上停了一瞬,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甚麼也沒說,然後她的身形開始變淡。
青色的光芒從她身上瀰漫開來,似晨霧,似輕煙,裹著她的身影,一寸一寸地融入夜色之中。
一息之間,堂屋裡便只剩下了年婧和時伯江,窗臺上的蘭草還在輕輕搖曳,桌上的茶盞還冒著最後一絲熱氣,竹椅上還殘留著神明坐過的溫度。
可祝羲已經不在了,她走了,沒有留下一句告別。
年婧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枚玉佩,將其遞給時伯江後便對著祝羲離開的方向輕輕說了一句
“謝謝。”
確定祝羲已經完全離開,年婧示意001放下遮蔽器,然後看向時伯江
“有了這個,時淵可能會放我們一馬。”
時伯江眼簾微掀,左眉挑起,然後輕輕晃了晃手中的玉佩
“都是年大小姐的功勞,不過後面我們該怎麼辦?沒有祝羲我們怎麼回去?”
“回去簡單,”年婧目光移動,然後落在她們親手種下的桃樹上:“只要回到最開始的地方就可。”
“回去嗎?”
一說到回去,時伯江心中就有些空落落的感覺,這幾年他已經習慣了,這樣平靜如水的生活,尤其是年婧也在……
回去後,時伯江緩緩閉上了眼,幾息後他才睜開眼上前一步,低頭看著年婧,聲音悶悶的
“那棵桃樹,等我們回來的時候,應該能結果了。”
年婧愣了一下,然後大笑出了聲:“你就惦記你那桃,只要記下位置,到時候再回來不就好了,而且不是能結果了,是怕要成精了。”
“也是。”時伯江將玉佩收回到空間裡,轉身推門進屋,把門關上了。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年婧站在月光下,望著月光的同時她讓001看一看空間裡有沒有加速時間的道具。
001在搜尋道具時,突然一個想法從它腦中迅速閃過,然後就被它精準捕捉到了
接下來就是……深深的無語
【宿主,我們兩個笨蛋都忘記了骨牌……】
001拿出那張刻有天象圖的骨牌,與年婧相顧無言。
年婧真的覺得自己腦子一點都不好!那麼重要的東西都能被她遺忘到腦後。
【那……那就用這個吧,到時候你幫我精準控制時間。】
【好宿主。】001收起骨牌尷尬一笑。
年婧嘆嘆氣,她覺得有些累了,她想好好睡一覺……
次日一早,年婧站在院中環顧這個她生活了好幾年的院子,輕聲跟時伯江說道:“我們走吧。”
時伯江點點頭,他拿著鎖與鑰匙來到門前,待年婧出去後,他就鎖上了院門,把那把有他印記的鑰匙塞進了門檻下面土中。
等從虛無之地出來,他一定會再回來的,重新開啟這扇塵封了萬年的門。
兩人沿著柳溪鎮的石板路,穿過還在沉睡的街巷,走到了鎮口
此時的晨霧很濃,年婧先一步走入霧中,時伯江緊隨其後
霧氣在他們面前散開,又在他們身後合攏,柳溪鎮重新歸於寂靜
院中那棵桃樹還立在院子裡,枝頭掛著幾片殘葉,根深深地紮在泥土裡,安靜地等待著下一個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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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那座山的時候,是一個秋天,林中野果已經成熟,年婧站在山腳下,仰頭望著那座熟悉的山峰。
山不太完全是那座山了,而且山下的人已經換了一茬又一茬,那些曾經舉著火把、手拉著手跳舞、眼中滿是虔誠的面孔,一個也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群人。他們穿著不同樣式的衣裳,唱著不同調子的歌謠,可眼中的光是一樣的,那種純粹的、不摻雜任何雜質的虔誠。
年婧和時伯江沒有驚動他們,兩人收斂了氣息,從山道旁的密林中穿行而過朝山頂而去。
時伯江走在前面,替年婧撥開擋路的荊棘,年婧跟在他身後,走的很輕鬆,時不時還摘些果子來吃
很快兩人就到了山頂,山頂的風很大,年婧和時伯江站在最高處的那塊巨石上,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從這裡望下去,群山如浪,連綿不絕地湧向天際,山下的那些人像螞蟻一樣小
年婧抬起頭,看著天,天是藍的,很藍很藍,藍得像一塊沒有邊際的琉璃。
幾縷薄雲掛在天邊,一動不動。太陽懸在正空,光芒萬丈,刺得人眼睛生疼。
“年婧我們該怎麼回去?”
時伯江看向年婧,見她望天自己也望著天,可這天他看不出來甚麼名堂,看破了也不行。
“看路。”年婧輕聲回答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帶著山野的氣息和濃郁的果香,真不愧是杳嶽神女的誕生之地,過去那麼久了,還能感受到絲絲神力。
年婧終於收回了目光,低下頭,看著腳下的岩石,跺了兩下後自言自語道:“就是這裡了。”
時伯江低頭看著她,等她繼續說。
年婧站起身來轉過身面對時伯江。她的表情很平靜然後她低聲叫了一下他的名字。
“時伯江。”
“嗯。”
“如果我說,我能把我們送回去,用我自己的方式——你信嗎?”
時伯江看著她,沒有猶豫地點頭回答:“信。”
年婧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回答得這麼快:“你不問問我是甚麼方式?而且就不怕我坑你嗎?”
“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的。”時伯江的語氣很平淡,他就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而且,不管甚麼方式,總比困在這裡強。”
年婧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行吧,看你如此信任我,我就不收你車票了。”
車票?
時伯江嘴角抽動,無語的看著年婧:“你還想收我車票?!”
年婧攤開手:“不然呢?”
“你……”時伯江抬手捏捏眉心,無奈嘆氣:“你開心就好。”
年婧又笑了,笑著笑著,她深吸一口氣,把笑容收了回去,換上了一副認真的表情,然後拿出了那張骨牌
“首先,”年婧面對著時伯江,語氣有些嚴肅:“不要問我從哪裡來的,其二,不準把這個告訴其他人,你若是敢告訴其他人,我一定會殺了你的!”
時伯江放下手,同樣表情認真嚴肅的看著年婧,他點點頭髮誓:“若我告訴其他人,我便自毀修為,不得好死。”
見他立誓,年婧就收起那副表情,她笑著拍了拍時伯江的肩膀
“誒,不用立如此毒放誓,我們畢竟相處七八年了,我頂多呢就是毒啞你,毀修為甚麼的太過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