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伯江。”
時伯江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只不過平靜得有些不太正常
他的右眼深處,昭晰珠的金色圖紋正在緩緩流轉,亮度倒是比平時高了許多
“這間屋子,”他的聲音有些發澀:“時間不對。”
現在才察覺到嗎?真是有夠遲鈍的,年婧暗暗翻了個白眼,然後看著他,等著他繼續說。
時伯江問道:“我們進來多久了?”
年婧看了眼001的面板回答:“不到半個時辰。”
時伯江搖了搖頭,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丹田:“我的靈力,少了三成。”
年婧一愣,她倒是沒有察覺到這個,然後立刻感受自己的靈力。
靈力充沛,沒有任何損耗,不,也不是沒有損耗,她的靈力其實也在減少,只是她的木系靈力恢復速度快,損耗和恢復幾乎持平,所以沒有察覺。
“我感覺到時間很奇怪。”時伯江說,聲音低沉:“但卻不知道哪裡奇怪。”
這不等於在說廢話嗎!
年婧癟了癟嘴,嫌棄地說道:“時間其實在倒流,不是我們身上的時間,而是這間屋子裡的時間。”
“千萬年前的東西能儲存到現在,不是因為禁制——是因為這間屋子裡的時間,根本沒有往前走。”
時伯江的瞳孔微微收縮,他猛地轉頭,看向窗外那片濃稠的黑暗。
那不是黑暗,那是時間——被某種力量凝固的、停滯的、倒流的時間。
“那些聲音,”時伯江瞳孔微微地震,低聲喃喃道:“不是留音陣法。是時間倒流到了千萬年前,我們聽見的,是那個時刻真正發生過的對話。”
年婧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然後重新看向那捲書,看向那行字——“大道無情,人有情”。
大道無情?
當年到底發生了甚麼?
年婧不得而知,她放下那捲書,目光在房間裡緩緩掃過。
祝羲已經死了,她幾乎可以確定這一點,因為祝羲的身體現在正放在她的空間裡
那能將她閨房保護那麼好的就只剩下了,只有時淵,白煦神君,時家的老祖宗!
他為自己心愛的女人祝羲佈下了那座吞噬無數生靈的續命大陣,又凍結了這一座宮殿的時間。
年婧垂下眼簾,心中念頭翻湧,面上卻一絲不露。
他是如何做到的?
凍結時間,這既不是陣法,也不是禁制,之前她破開的那些禁制只是保護這座宮殿的。
陣法可以困人,可以殺人,可以聚靈,可以傳送,但無法讓時間完全停止,一絲一毫都不流動。
時間是最無情的東西,連天道都管不住它,一個修士,就算成了神君,又如何能做到?
更何況,時淵終歸是人修。飛昇之前,他是人,飛昇之後,他成了神君,可根基還是人的根基。
神界那些天生的神君都做不到的事,他憑甚麼能做到?!
太奇怪了。
年婧突然她想起了那口水晶棺材,想起了棺材裡沉睡的祝羲,想起了那些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的陣紋,想起了那些被當做養料的無數生靈。
時淵怎麼能為祝羲做到這種地步,凍結時間,在她看來已經超出了“痴情”的範疇,這完全就是禁忌。
除非——他用的不是自己的力量,年婧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但因為閃過太快,她還沒來得及抓住,就已經消散了。
她皺起眉,試圖重新捕捉那個念頭,可它再也尋不見蹤跡。
年婧壓下心中的紛亂,轉身朝房間更深處走去,在深處還有一片更大的空間,那是一間書房。
書架靠牆而立,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面擺滿了書卷和玉簡。
書案擺在窗前,如果那扇窗戶外面還有光的話,案上鋪著一張宣紙,紙上的字只寫了一半,筆擱在硯臺邊,墨早已凝結成了硬塊。
硯臺旁邊的筆洗裡,還殘留著半下水,千萬年過去,水沒有蒸發,依舊清澈見底,像是剛剛才倒進去的。
祝羲寫了一半的字,沒有寫完,年婧站在書案前,低頭看著那半張宣紙。
字跡清麗如初,一筆一劃都透著溫婉,可那溫婉的筆觸裡藏著一絲倉促
就像是寫字的人寫到一半,忽然被甚麼事打斷了,祝羲匆匆擱下筆,起身離開,再也沒有回來。
年婧盯著那半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深吸一口氣,收回目光,轉身看向站在書房門口的時伯江。
“你怎麼看?”
時伯江搖搖頭,並沒有說話,因為根本不知道說甚麼。
真是沒有!!!
年婧無奈嘆氣在書案前坐下,她將桌上那半張宣紙輕輕移到一旁,露出下面壓著的紙張。
一張,兩張,三張……都是些零散的記錄,有的寫著半句詩詞,有的畫著幾筆蘭草,有的只是隨意塗鴉的幾個墨點。
祝羲寫字的時候似乎並不講究,想到了便寫,寫不完便擱筆,紙張堆疊在一起,雜亂而隨性。
年婧一張一張地翻,動作很輕,生怕弄破了紙,紙張雖然完好,但終究經不起粗暴的對待。
當她翻到第五張的時候,甚麼也沒發現;第六張,依舊只是幾筆閒墨;第七張,第八張,第九張……
直到她抽出被壓在最下面的那一張。
那張紙比其他的都要大些,被摺疊著塞在桌面的最底層,邊緣微微泛黃顯然是放了不少時候。
年婧拿起展開它,紙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她拿到面前,正準備看紙上的內容時,房間裡的光線忽然變了。
光線慢慢變亮,變得鮮活,之前的光線是死的,灰濛濛的,而此刻的光線卻忽然活了過來,帶著溫度,帶著色彩。
年婧猛地抬起頭,窗外的黑暗消失了,陽光從窗戶傾瀉進來灑在書案上,灑在她手中的紙張上,她甚至能感覺到那光線的溫度,溫暖的、真實的。
時間又在倒退嗎?
時伯江從書架旁快步走過來,來到年婧身側,他沒有說話,但年婧能感覺到他身上的靈力在劇烈波動,像是被甚麼牽引著。
然後
祝羲出現了!
一個真真切切的虛影出現,站在書案對面,離她不過三尺之遙
祝羲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裙,裙襬上繡著淡青色的蘭花,和衣架上那件一模一樣。
她的長髮用一支碧玉簪鬆鬆挽起,幾縷碎髮垂在耳畔,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著。
年婧一瞬間就認出了她,水晶棺材裡那張蒼白的臉,和眼前這個虛影重疊在一起,是同一張臉,可又完全不同。
棺材裡的祝羲是沉睡的,就是被陣法封存的標本,而眼前這個祝羲雖然是虛影,但她是活的,雖然活在另一個時間,但她的眼睛裡有光,她的臉頰上有血色。
美。
不是那種讓人屏息的、高高在上的美,而是一種讓人想多看幾眼的、溫溫柔柔的美。
祝羲的虛影正在整理書桌,她將散落的紙張收攏,摞整齊,用一塊白玉鎮紙壓住。
她的動作很快,帶著幾分匆忙像是在趕時間,整理完書桌,她又轉身走向書架,抽出了一卷玉簡,貼在額前匆匆瀏覽,又放回去,再抽出一卷。
祝羲的眉頭始終緊皺著,即便是虛影,年婧也能從她的神態中讀出那種揮之不去的焦慮
好像有甚麼事情正在發生,有甚麼危機正在逼近,而她必須在這有限的時間裡找到辦法。
年婧的目光跟著祝羲的身影移動,看著她從書架上抽出第三卷玉簡,又放下,看著她走回書案前,拿起筆想寫甚麼,又放下筆,看著她抬起手,指尖輕輕碰了碰窗臺上那盆不知名的花。
那花開得正好,花瓣是淡紫色的,層層疊疊,祝羲的指尖觸上花瓣的瞬間,年婧看見有微弱的光芒從她指尖溢位,沒入花中。
那朵花微微顫了顫,花瓣的顏色似乎更深了一些,花莖也挺得更直了。
她是在用神力滋養那盆花,在這樣的時刻,她還有心思去碰花?
她到底是急還是不急?
年婧的目光從祝羲身上移開,又落在了書案另一側,那裡有一個沙盤。
沙盤不大,約莫兩尺見方,邊緣鑲著銀色的邊框,裡面是幾十座神山的縮影。
那些山巒做得極為精細,山峰的紋理、山谷的走向、河流的脈絡,全都纖毫畢現。
山體是青灰色的,河流是淡藍色的,植被是翠綠色的,一切看起來就是真的般。
但祝羲顯然不是在欣賞它,她的目光在玉簡和沙盤之間來回移動,每看幾行字,就會抬頭掃一眼沙盤,確認甚麼,又低下頭繼續看,而她越看眉頭是越緊。
年婧來到了祝羲身旁,伸長脖子,盯著那個沙盤,然後她看見了火。
不是沙盤外面有甚麼東西燒起來了,而是沙盤裡面——那些神山之間,出現了火。
橘紅色的火苗從一座山的山腰處竄起,迅速蔓延,轉眼間便吞沒了半座山。
山上的植被在火焰中化為灰燼,青灰色的山體被燒得發黑,一道道黑色的裂紋從山腰向山頂蔓延。
祝羲頭都沒抬,只是抬手朝沙盤方向輕輕一揮,一道淡金混著綠色的光芒從她指尖飛出,落在著火的山上,火焰就瞬間熄滅,但山體上那些黑色的裂紋並沒有消失。
年婧倒是不震驚,她緩緩移動目光目光,而後她看見了更多的火。
不止一座山,而是同時有五六座山在不同的位置起火,有的在山腳,有的在山腰,有的在山頂,火焰從各個方向同時竄起。
祝羲終於抬起頭,雙手同時揮出,數道金光落在沙盤中,將那些火焰一一撲滅。
但她的動作越來越快,火焰也越來越多,她剛撲滅這一處,那一處又燒了起來。
然後,年婧看見了打鬥。
沙盤中的神山之間,有一些細小的、幾乎看不清的人影在移動。
那些人影有的騎著坐騎,有的御劍飛行,有的徒步奔跑。他們在追逐,在廝殺,在碰撞。
每一次碰撞,都會有一道光芒閃過,然後就有一個人影倒下,消失不見。
這個沙盤……是上帝視角嗎?!
想要!年婧眼中流露出貪婪,她是真的想要這個沙盤,多好的一個神器!
001屈指敲敲年婧的腦袋【宿主,一會再說沙盤的事情,你好好接著看!】
【知道了知道了。】年婧將注意力落在了祝羲身上。
祝羲看著沙盤手頓了一下,她盯著沙盤中那片正在廝殺的區域,嘴唇微微抿緊,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一種非常無力的悲傷。
她像是早就知道會發生這一切,又像是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
她收回目光,繼續翻看玉簡,但年婧注意到,她看玉簡的速度更快了。
接下來,年婧看見了黑色的黴菌,那些黴菌從沙盤中一座最大的神山腳下開始蔓延,速度不快,但極其頑強。
黴菌所過之處,植被枯萎,岩石變黑,河流渾濁,像是被甚麼東西汙染了一般。
祝羲的反應終於與之前不一樣了,面對火焰,她是抬手便滅;面對打鬥,她只是看了一眼便移開目光。
但在面對那些黑色的黴菌,她放下了手中的玉簡,雙手撐在沙盤邊緣,俯下身,死死盯著那片正在蔓延的黑色。
祝羲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起伏不定,年婧甚至能看見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憤怒地發抖。
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下,對準那片黴菌,金綠色的神力從她掌心湧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
神力落在那片黴菌上,發出滋滋的聲響,黴菌在光芒中掙扎、收縮、消散,但消散的速度很慢比火焰慢得太多。
祝羲咬著牙,維持著那道神力,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她的神力在瘋狂消耗,年婧能感覺到神力從充盈到枯竭。
終於,最後一片黑色黴菌消散了。
祝羲收回手,踉蹌了一步,扶住桌沿才穩住身形,她的臉色比之前白了幾分。
她低頭看著沙盤中那些被燒過、打過、爛過的神山,沉默了很久,然後,祝羲拿起筆,在面前的紙上寫下了幾個字。
年婧伸長脖子去看,卻發現自己離得太遠,字跡又太小,根本看不清。
她想起身走過去,可剛一動,祝羲的虛影便開始變淡,一點一點地消散在空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