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消失了嗎?
年婧伸出手,想要抓住祝羲,可手指卻穿過了那層虛影,甚麼也沒碰到。
陽光退去,溫暖消散,房間裡重新歸於黑暗,年婧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那虛影到底是怎麼形成的,似霧一般。
時伯江站在書案前,有許多話想要問年婧,但現在不是時候,因為誰也不知道後面會出現甚麼。
年婧放下手,垂下眼簾,思考著那不斷在蔓延的黑色黴菌是何物,難道是魔氣?
就看看所看到的,祝羲算是神界的守門人,她用自己的神力,守護著那些神山,護著那些靈脈,護著這片天地最後的希望
可……她守住了嗎?就這場大戰的結局來看,祝羲失敗了,還將自己搭了進去。
年婧低頭看向書案上那張被壓在最底下的紙,它還在那裡,沒有被時間帶走。
她拿起來,湊近了些,辨認著上面已經模糊不清的字跡。
紙上只有一句話,筆跡潦草而倉促,應該是在最後關頭匆匆寫下的:
【時淵,若你看見這封信,別來找我。】
“時淵?”時伯江的聲音從她肩側傳來:“與我同姓?”
年婧抬起頭,在黑暗中看向時伯江,但光線太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見他右眼中的金色圖紋在緩緩流轉
她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在紙面上輕輕敲了兩下,該不該告訴他時淵與祝羲的事?
告訴了,她感覺有些虧,因為是001費了不小的力氣搜尋到的
不告訴……萬一出了啥事,他就是個睜眼瞎,沒任何作用!
不過這些事說到底跟他還是有些直接關係,畢竟都是時家人,雖說是隔了千萬年的血脈,早就稀薄不行,但終歸是一家。
年婧糾結了片刻,還是開了口。
“白煦神君,時淵,是你們時家的老祖宗,是你老祖一輩子的目標。”
甚麼?!
時伯江瞳孔地震,他站在那裡,雖一動不動,但能明顯感覺到他的呼吸停頓了幾息。
“杳嶽神女,祝羲,就是這間屋子的主人。”年婧頓了頓,目光掃過黑暗中的梳妝檯、書案:“我在荒古秘境的陣心見到了她。”
“什,甚麼?”時伯江眉頭緊皺,一時沒有理解到年婧的話。
年婧坐下,從空間裡拿出裝滿果脯的小竹筐,又拿出熱茶,準備好好與時伯江說說
“荒古秘境核心那座大陣,是時淵,你的老老老老祖宗佈下的。”
“那些九品靈植、那些守護獸、那些被束縛在核心千萬年的妖獸——都是陣法的養料。整座大陣只有一個目的:讓祝羲活著。”
時伯江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嗓子有些發乾:“甚麼九品靈植……甚麼守護獸……”
?
年婧雙眸微微瞪大,難道時伯江沒有遇到靈植跟守護獸嗎?可他不是男主嗎?
“你……沒有遇到?”
時伯江怔怔的看著年婧,幾息後才緩緩搖頭,聲音更幹了:“沒有,我們只遇到了些七品八品靈植……還有妖獸……”
啊?!
年婧聞言抿了抿唇,還是沒有憋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但在注意到時伯江微挑的左眉,她強壓下嘴角,繼續說
“她受了很重的傷,傷到連神君都救不了,身為她愛人的時淵不希望她死去。”
“於是,時淵用大陸碎片做陣基,用無數生靈的命做燃料,強行為祝羲續命。”
年婧輕抿了口靈茶,潤潤嗓子繼續說:“她被時淵放在了陣心的棺材裡,用別人的命續著她的命。”
沉默
年婧沒有繼續往下說,該說的都說了,剩下的,不是她該講的,也不是她現在能講清楚的。
比如時淵後來怎麼樣了,是活著呢,還是神魂俱滅呢。
“你為甚麼告訴我這些?”時伯江的手伸出,端起桌上的靈茶,剛喝一小口,他看著年婧的眼中就閃過一絲精光
真是好茶,也不知道年婧是哪裡來的,看來得找個機會找年婧還一些。
年婧想了想:“因為你問了,還有不告訴你你很容易拖我後腿。”
……
他怎麼可能會拖後腿!
算了。
時伯江繼續沒有追問。他只是站在那裡,低著頭,看著自己手中那枚已經黯淡下去的窺天珠。
珠子安靜地躺在他掌心,黑白交織的光芒已經徹底消散,只剩下一顆普通的、灰撲撲的石珠。
就像是它完成了使命,像是一個千萬年的信使終於把信送到了該送的地方。
年婧低頭重新看向手中的那張紙,紙上的那句話讓她非常的在意。
【時淵,若你看見這封信,別來找我。】
祝羲寫這封信的時候,一定已經知道了甚麼,知道自己會受傷,她應該也擔心時淵會受傷,所以才寫別來找我,難道她遇到的危險是其他人遇到的幾倍嗎?
雖然祝羲讓時淵不要來,可他還是來了,不知道他有沒有看見這封信,或者說,他看見了,但根本沒有聽。
年婧將那張紙仔細疊好,收進袖中,她要把這拿走,誰知道後面會不會用到。
窗外依舊是濃稠的黑暗。沒有陽光,沒有笑聲,沒有任何聲音,但年婧覺得,這間屋子沒有之前那麼冷了。
“要出去看看嗎?”時伯江看著年婧,很認真的問道。
年婧想了想點頭:“我懷疑出現虛影需要特定的物品來觸發,雖然不知道外面是甚麼,還是出去看看吧。”
“拿走吧。”
年婧放下手,正準備收起茶盞時就見時伯江先她一步收好。
……
“幹嘛!”年婧錯愕的盯著時伯江,你是強盜嗎?隨便拿別人的東西!
“給你騰點空間。”時伯江理直氣壯的說完就輕輕一笑眼眸彎下,唇角上揚是很溫柔的笑。
……
可年婧卻覺得她這個笑是故意的!!
001很是疑惑的看向年婧【宿主我們的空間需要騰嗎?】
【不需要他就是故意的!】
年婧憤憤起身,走到時伯江身旁時還故意的撞了他下,但時伯江甚麼都沒有感覺到,因為他已經鍛體大成!
推開門,木門發出響動,緩緩向外開啟,就在門軸轉動的瞬間,那股熟悉的力量再次出現
時間的洪流再次倒轉,年婧下意識地閉上眼睛,因為太陽出現了
不是之前那種透過窗欞灑進來的光影,而是真正的、帶著花香的春日暖陽。
窗戶徹底大敞著,微風從窗外吹進來,撩起書案上的紙張,吹得那盆淡紫色的花輕輕搖曳。
空氣裡有青草的氣息還,有不知名的花香。
年婧站在門口,沒有出去,因為她的目光落在了窗邊,而那裡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祝羲。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衫子,頭髮沒有像之前那樣用玉簪挽起,而是隨意地披散在肩上,只用一根淡綠色的髮帶在髮尾鬆鬆繫了個結。
她的臉上沒有焦慮,沒有緊迫,沒有那種面對災難時的沉重和疲憊。
現在她的臉是紅的,那種是羞澀的粉紅,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連脖子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粉色。
這樣的祝羲她是第一次見到……嗯,不過她好像也就見過兩次。
第一次在那個水晶棺材裡,祝羲是沉睡的、蒼白的,剛剛見到的那個祝羲是焦慮的、眉頭緊鎖的、疲憊的
此刻的祝羲,不像神女,像一個被戳穿了心事的普通女子,手足無措,又藏不住歡喜。
站在祝羲身邊的,是另一個女子,她的樣貌看不清。不是光線的問題,也不是距離的問題,而是一種刻意的、有意的模糊
就像是這段千萬年前的記憶在刻意保護這個女子的身份,不讓後來者窺見她的真容。
年婧只能看見她穿著一件黛青色的長裙,裙襬上繡著銀色的雲紋,腰間繫著一串小小的鈴鐺,每動一下,鈴鐺便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的身形比祝羲高挑一些,站姿隨意而灑脫,一隻手搭在祝羲肩上,另一隻手裡搖著一串鈴鐺,整個人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韻味。
那女子用肩膀碰了碰祝羲的肩膀,動作親暱而自然,聲音裡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那位白煦神君又來送花了?”
祝羲的臉更紅了,她瞪了那女子一眼,可那一瞪裡沒有半分兇意,眼波流轉間倒像是在嗔怪。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腰間的絲帶,聲音特別輕
“休要胡說,他,他只是……”
“只是甚麼?”那女子搖了搖手中的鈴鐺,聲音提高了幾分,笑意更濃了:“只是愛慕你罷了!”
鈴鐺聲清脆地響了幾聲
祝羲終於惱了,抬手去推那女子,卻被那女子靈巧地閃開。
兩個人你推我躲,在外面鬧成一團,裙襬翻飛,鈴鐺作響。
年婧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唇角也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時伯江稍稍側首,看著年婧的笑容唇角也開始上揚。
那女子鬧夠了,終於停下來,雙手叉腰,歪著頭看著祝羲,語氣裡帶著幾分認真的打趣
“說真的,白煦神君這人不錯,飛昇神界的,根基紮實。”
“那煉器的手藝更是一絕,你瞧他送你的那支玉簪,那做工,那材質,整個神界找不出第二支來。”
祝羲抬手摸了摸髮間那支碧玉簪,動作很輕,像是在撫摸甚麼珍貴的東西。
她沒有說話,但年婧看見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很小、很淺卻藏不住。
“而且他對你是真心的。”那女子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沒有了之前的促狹,多了幾分難得的認真
“神界那些人,哪個不是眼高於頂?可你看他,每次來都帶著自己種的花,自己煉的器,自己寫的符——哪一樣不是親手做的?”
“他要是隻是想討好你,大可以送那些現成的、貴重的東西,他沒有,他送的都是他自己做的。”
祝羲低下頭,手指從髮簪上滑下來,落在腰間那條絲帶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撫著。
“我知道。”祝羲的聲音很輕,很溫柔。。
那女子看著她,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把那根淡綠色的髮帶揉歪了:“知道就好,別辜負了人家。”
祝羲抬起頭,瞪了她一眼,這回是真瞪了:“誰辜負誰還不一定呢。”
那女子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得腰間的鈴鐺叮叮噹噹響個不停。
祝羲也被自己這話逗笑了,抿著嘴,眉眼彎彎,臉上的紅暈還沒褪盡,又添了幾分笑意。
年婧站在門口,看著祝羲笑,忽然心中升起幾分可惜,這樣活潑的祝羲,她可能會需要很久才能見到了。
“你老祖宗的眼光不錯。”年婧抬頭跟時伯江對視,語氣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情緒:“祝羲確實很值得,她是一位真正的神女。”
她一步踏出屋子,突然光芒刺眼,那光來得太突然,將她整個人吞沒。
年婧本能地眯起眼睛,抬手擋住臉,可光還是從指縫間漏進來,刺得眼眶發酸,時伯江同樣被晃得偏過頭去。
光芒來得快去得也快,年婧放下手,睜開眼,發現她站在一片雪地裡。
雪不大,細細密密地從天空飄落,一片一片,雪花落在她的肩上、發上、手背上,卻沒有融化
年婧抬起頭,天空不是灰色的,而是一種極淡的青色,很乾淨的顏色
再低下頭看向腳下,雪已經積了薄薄一層,踩上軟軟的,年婧用腳尖撥開一層雪,看見泥土裡還藏著幾株小草。
然後年婧跟時伯江又看見了祝羲,祝羲在屋子裡,她探出半個身子,手肘撐在窗沿上,目光落在屋外不遠處。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裘衣,毛領簇擁著她的臉頰,襯得她的臉越發小巧白淨
頭髮只是鬆鬆地編了一條辮子,垂在胸前,髮尾繫著一顆淡粉色的珠子
祝羲的臉上沒有焦慮,沒有羞澀,只有一種安靜的、恬淡的。
年婧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屋外,是一株梅花,那梅花生在雪地裡,枝幹黝黑,虯曲盤旋。
枝頭綴滿了花,不是一種顏色——有的殷紅似血,有的潔白如雪,紅白交織在同一根枝條上,相互映襯,美得不似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