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京城的寒風裹挾著零星雪花,卻絲毫吹不散百貨大樓內外洋溢的熱鬧年味兒。
大樓門前張燈結綵,紅色的標語和燈籠映襯著人們凍得發紅卻充滿喜悅的臉龐。
裡面更是人聲鼎沸,摩肩接踵,每個櫃檯前都擠滿了採購年貨的人們,空氣中混合著糖果的甜香、布料的染料味和人們撥出的白汽,形成一種獨屬於這個年代節日的喧囂氛圍。
採購部忙得像打仗。
節前保障供應是頭等大事,各地的物資調配、倉庫盤點、櫃檯協調,電話鈴聲和人員的腳步聲幾乎沒停過。
與此同時,內部職工的年貨福利也在緊鑼密鼓地發放。
走廊裡臨時擺開了長條桌,各科室按照登記名單有序領取,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滿足的笑容。
這年頭,單位發的年貨可是過年硬貨的重要組成部分。
林軟作為採購部的幹部,又是新來的“關係戶”,分的年貨自然比普通職工豐厚些。
她領到了標準份的五斤富強粉、三斤花生油、兩條凍得硬邦邦的帶魚、一隻褪了毛的光雞,此外還多分了兩斤品相不錯的豬肉、一印著“高階糖果”字樣的紅色紙包和一箱青紅相間的國光蘋果。
小幹事幫她把這些東西搬到辦公室角落,林軟看著地上這些對於普通家庭來說相當不錯的年貨,心裡卻沒甚麼波瀾。
她心思一轉,乾脆又自己掏錢,找到相熟的食品櫃檯,額外買了幾斤肥瘦相間、層次分明的上好五花肉;去了水產那邊,挑了一條活蹦亂跳、最後被一棒子敲暈的大鯉魚;經過日雜櫃檯,又買了幾掛紅紙裹著的小鞭炮。
最後,她繞到點心櫃檯,無視了排著的長隊,直接讓售貨員稱了兩斤最貴的、油紙包著的牛舌餅和方糕,細繩捆紮得漂漂亮亮。
年三十這天,天空湛藍,陽光不錯,但寒氣依舊刺骨。林家大房一家子早早起來,穿的都是上次林軟出差帶回來的呢子大衣——
厚厚的羊毛呢,裡面又貼了一層羽絨內裡,穿起來暖和極了。
這其實是林軟空間裡的存貨,她都忘了是在哪個世界買的。系統將空間細心的分了區,把這種明顯過時的衣服通通放在了年代區那一塊。
林家人也沒讓她吃虧。
享受到閨女/妹妹的孝敬是一回事,讓她掏錢是另外一回事。收到衣服的林父林母還有林深不約而同的每個人給了林軟一百塊錢的鉅款。
早知道,在百貨大樓,一件呢子大衣也不過六七十塊錢。就這樣,還有許多人家捨不得買,寧可直接買毛料請裁縫去做,還能省下十幾二十塊錢呢。
林軟自然是全家打扮的焦點,她穿著買來的正紅色呢子大衣,釦子是精緻的金屬扣,脖子上圍著用純羊毛線織的雪白圍巾,腳上是擦得鋥亮的小皮鞋,俏生生地站在那兒,像一團明豔的火。
一家人提著大包小包的年貨,騎著四輛腳踏車。浩浩蕩蕩地往奶奶李鳳住的二叔家去。
路上遇到熟人,無不投來羨慕的目光,紛紛打招呼。
“林主任,王主任,過年好啊!這是全家去老太太那兒團年?”
“哎喲,林深也放假了?真是越來越有出息了!”
“軟軟這姑娘真是越來越水靈了,這大衣真好看,百貨大樓買的吧?”
林建國和王娟臉上帶著矜持而得體的笑意,一一回應。林深也微笑著點頭。林軟則揚起下巴,像只驕傲的小孔雀,享受著眾人的注目禮。
一進二叔家所在的筒子樓樓道,就聞到各種燉肉炒菜的混合香味。
推開那扇漆皮剝落的木門,奶奶李鳳正坐在屋裡聽著收音機裡的革命歌曲,第一個瞧見他們,立刻站起身,幾乎是撲了過來,收音機也顧不上了,一口一個“心肝”、“寶貝”地叫著,直接把大兒子和大兒媳都略了過去,先一把拉住了林軟冰涼的手套,緊緊攥著。 “哎喲我的小寶哦!可算來了!凍壞了吧?快讓奶奶捂捂!穿這麼少,等老了你就知道疼了”
老太太心疼地摩挲著孫女的手,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條縫。
二叔林建設穿著一身沒有補丁的舊衣服,走到了門口,憨厚地笑著打招呼:“大哥,大嫂,小深,小寶,來了啊!快進屋坐,屋裡暖和!”
他忙不迭地上前來接大家手裡沉甸甸的年貨,看到那條大鯉魚和那麼多肉,眼睛亮了一下,嘴上卻說:“來就來,還帶這麼多東西幹啥,媽這兒都有。。。”
王娟淡淡一笑:“過年嘛,應該的。小寶單位也發了不少,她這孩子孝順,又自己掏錢買了好多。”
林建設連連點頭:“是是是,小寶最有心了。”
只有劉來娣,縮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拿著鍋鏟,臉上掛著小心翼翼又卑微的笑,眼神裡卻透著一絲掩飾不住的不安和惶恐,低聲叫了句:“大哥,大嫂,你們來了。。。”
目光觸及林軟,更是飛快地閃開,像是怕被她注意到。
逼仄的兩間房裡,傢俱陳舊,但收拾得還算乾淨。
年夜飯的準備基本是劉來娣一個人在廚房忙活,煙熏火燎的,額頭上都是汗。
王娟只是象徵性地搭了把手,說了句“來娣,需要幫忙就說”,然後就自然地脫身坐在裡屋的炕上,陪著李鳳嗑瓜子、聊天。
話題嘛,自然是圍繞著林軟在百貨大樓如何受重視。
林軟脫了外套,露出裡面漂亮的毛衣,陪著奶奶和父母說笑。
她把百貨大樓發的和自己買的東西一一指給李鳳看。
“奶奶,你看這蘋果,我們內部發的,又大又甜!”
“這牛舌餅是專門給您買的,您牙口不好,這個酥軟。”
“奶,這魚可是我挑的最大的那條,活蹦亂跳呢!”
她聲音清脆,像只百靈鳥,把李鳳哄得合不攏嘴,滿屋子都是對她的誇讚。
“有出息!我們小寶太有出息了!”
“這才上班多久啊,就能給家裡劃拉這麼多好東西了!”
“還是小寶孝順,甚麼都想著我!”
劉來娣在廚房聽著外面的歡聲笑語,看著手裡洗切的、大部分都是大房帶來的食材,心裡像堵了團棉花,悶得慌。
她偷偷看了一眼那罐被婆婆寶貝似的放在櫃頂、明令禁止她碰的蜂蜜,想起那天受的斥責,更是覺得委屈又酸楚。
忙活了大半天,天色漸暗,年夜飯終於端上了桌。大大的方桌被擠得滿滿當當:紅燒肉油光鋥亮,整條鯉魚澆著濃汁,燉雞冒著熱氣,還有炒白菜、粉條燉肉、炸花生米、以及一小碟香腸——這香腸還是林建設廠裡發的。
雖然比不上真正大戶人家的席面,但在普通人家眼裡,這已是極為豐盛的一餐。
然而明眼人都看得出,桌上的硬菜,幾乎都源自大房的“貢獻”。
氣氛看似熱鬧,推杯換盞間,卻總有一絲微妙的隔閡在流淌。
林建設努力找著話題,不停地誇讚: “大哥,聽說你們廠今年效益特別好,年終獎沒少發吧?”
“大嫂,街道工作忙啊,過年還得操心。”
“小深這科長當得,越來越有領導派頭了!”
“小寶真是不得了,百貨大樓那可是好單位,以後咱家買緊俏貨可就靠你了!”
他試圖用熱情融化那層看不見的冰,但回應總顯得有些客氣而疏離。
劉來娣則幾乎成了隱形人,低著頭,默默吃飯,偶爾給婆婆或丈夫夾點菜,不敢多言,儘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酒過三巡,林建國和林建設臉上都泛了紅暈。
王娟覺得時機差不多了。
她夾了一筷子鮮嫩的魚肉,細心地剔掉刺,然後夾給了林軟。隨後狀似無意地開口,彷彿只是想起了一件無關緊要的趣聞: “媽,二弟。小寶第一次發工資,,不是買了蜂蜜過來嘛。回去後我可聽了件新鮮事兒。”
桌上說笑的聲音微微一頓,目光都看向她。
林建設心裡咯噔一下,有種不祥的預感。 劉來娣夾菜的手猛地一抖,一塊紅燒肉掉在了桌子上,她的臉瞬間煞白,驚恐地看向王娟,隨後又看向林軟。
林軟彷彿完全沒有察覺到二嬸的失態,眨著清澈無辜的大眼睛,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劉來娣,用輕快的語調說道:“哎呀,也不是甚麼大事。就是二嬸跟奶奶商量,說咱家現在不是都有工作了嘛,日子好過了,她家困難,盼兒姐又下鄉了。。。家裡實在緊巴。。。就問奶奶,那每月給咱家的三十五塊錢,是不是就能省了,不用給了呢?說反正咱家也不差這點。”
她話音落下,如同在滾沸的油鍋裡滴進了一滴水,飯桌上瞬間炸開一種死寂般的安靜,所有的笑容都凝固在臉上。
林建國臉上的笑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淡了下去,他緩緩放下手裡的酒杯,發出輕微的“磕噠”一聲,沒說話,只是目光沉靜地看向林建設,那眼神裡帶著審視和不悅。
王娟則直接冷笑了一聲,那笑聲又尖又冷,像冰錐子一樣刺人。她“啪”地放下筷子,雙臂抱在胸前,目光如刀子般狠狠刮向臉色慘白、渾身發抖的劉來娣。 “喲——!”她拖長了音調,陰陽怪氣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像裹著冰碴子,“建設家的,行啊!這是看我們日子好過了,眼紅了?心裡不平衡了?還是覺得我們大房佔了你們多大便宜了?”
劉來娣嘴唇哆嗦著,想辯解,卻發不出聲音。
王娟根本不給她機會,語速又快又厲:“那錢可是媽做主!當初分家白紙黑字定下的規矩!這麼多年了,怎麼著?現在看小寶進了百貨大樓當幹部,就覺得我們不需要這點‘貼補’了?心思活絡了啊!想著法兒要賴賬了是吧?”
林深推了推眼鏡,語氣依舊溫和,但話裡的意思卻像綿裡藏針,毫不客氣:“二嬸,這話說的可就太見外了,傷感情。當初定下的規矩,這麼多年了,爹和奶奶都認可,怎麼突然就想變了?是不是家裡真的有甚麼特別大的難處?有難處可以直說,咱們是一家人,總能商量。但該走的章程,該守的規矩,不能亂,您說是不是?”
他這話看似通情達理,實則是把“規矩”二字釘死。
劉來娣被這連珠炮似的質問釘在原地,頭快埋到胸口了,臉色紅一陣白一陣,手指緊緊攥著破舊的衣角,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哭腔:“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就是看你們日子好了,隨口一提。。。我真沒想。。。”
“隨口一提?”王娟猛地拔高聲音,“這種話能隨口提?我看你就是心裡早琢磨了八百遍了!憋不住了是吧?要不是媽明事理,當場給你罵回去,是不是真就讓你賴掉了?二弟!林建設!你是個死人啊!你也不管管你媳婦?就這麼由著她胡思亂想,蹬鼻子上臉?這日子還想不想過了!”
林建設被點名,臉上臊得通紅,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他猛地扭頭,狠狠瞪了劉來娣一眼,眼神裡充滿了惱怒和怨氣,呵斥道:“閉嘴!不會說話就給我把嘴縫上!丟人現眼的東西!大哥大嫂對咱家夠照顧了!媽定的規矩,哪有你說話的份!再胡咧咧看我不抽你!”
他這話既是罵給大房聽表忠心,也是真的惱火劉來娣的多嘴和愚蠢,把潛規則擺到了檯面上,讓他無比難堪。
奶奶李鳳一直沉著臉聽著,此刻重重一放筷子,發出“啪”的一聲巨響,徹底給這件事定了性:“大過年的!吵甚麼吵!還不嫌丟人嗎!建設家的,管好你那張破嘴!再讓我聽見這種沒分寸、沒良心的話,你就給我滾回你劉家去!別在這個家待了!老大,娟子,你們也消消氣,犯不上跟她這種糊塗蛋一般見識!沒得氣壞了自己。這錢,少一分都不行!除非我死了!我說的話,在這個家還作數!”
最後的通牒,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劉來娣被罵得徹底沒了聲音,眼淚終於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掉進碗裡,卻不敢哭出聲,只能死死咬著嘴唇,肩膀微微顫抖。
巨大的屈辱和恐懼淹沒了她。
林軟滿意地看著這一幕,如同欣賞一出精心編排的戲劇達到了高潮。
她適時地給奶奶夾了塊最肥的肉,聲音又軟又甜:“奶奶,您別動氣,為了這點小事氣壞了身子多不值當。吃菜吃菜,今天這肉燉得爛乎,您多吃點。”
她又笑著轉向臉色依舊難看的林建國和王娟,語氣輕鬆,“爸,媽,算了算了,大過年的。咱家現在好著呢,確實不差那點錢,但規矩就是規矩,立下了就得守著,對吧?我想二嬸也就是一時沒想明白,現在肯定都懂了。”
她這話看似打圓場,實則把“規矩”和“不差那點”又強調了一遍,既捧高了大房的地位和優越感,又狠狠踩了二房一腳,暗示他們連“這點”錢都斤斤計較,境界低下。
同時輕描淡寫地把事情定性為“他們懂了”,徹底堵死了二房任何日後翻盤的可能。
經此一事,接下來的年夜飯,氣氛更加微妙和壓抑。
大房的人對林建設和劉來娣徹底沒了笑臉,說話都帶著似有若無的刺。
林建設和劉來娣則如坐針氈,面對一桌豐盛的菜餚,卻味同嚼蠟,每一口都艱難下嚥。
林建設偶爾試圖重新活躍氣氛,得到的只是敷衍的回應。
劉來娣更是徹底成了啞巴,恨不得把自己縮排牆縫裡。
窗外的鞭炮聲越來越密集,絢爛的煙花偶爾照亮窗欞,孩子們的歡笑聲隱約傳來。
屋裡,暖意融融,飯菜飄香,林 軟卻只覺得這偏心而壓抑、等級分明的氛圍,才是她最熟悉和舒心的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