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如指尖流沙,轉眼間,林軟在百貨大樓採購部的工作已逾一月。
她憑藉著前世零碎積累的閱歷和天生靈醒的頭腦,很快便將那些繁雜的採購清單、報表格式以及各櫃檯的貨品需求摸得一清二楚。
她學習的速度快得讓同組的一些老幹事都暗自咋舌,那份超出年齡的沉穩和老練,讓她迅速擺脫了“純粹關係戶”的初印象。
王平蘭私下裡向主任趙和平彙報工作時,都忍不住提了兩句:“趙主任,三組那個新來的小林,林軟,還真是塊料子。別看年紀小,腦子活絡,學東西特別快,交代下去的事情都能辦得妥妥帖帖,有點超乎預期。”
趙和平聞言,只是點點頭,心裡卻對林建國這位同級別的辦公室主任更多了幾分“會教孩子”的印象。
這日,天空澄澈,陽光透過高大的玻璃窗灑在百貨大樓的水磨石地面上,又是一個發薪的日子。
財務科門口排起了小隊,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期待的笑容。輪到林軟時,會計遞給她一個牛皮紙信封,笑著說了句:“林幹事,第一個月工資,拿好了。”
林軟道了謝,接過信封。
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她悄悄開啟信封仔細數了數——四十二塊五毛錢。嶄新的人民幣散發著特有的油墨氣息。
這筆錢,與她每月雷打不動、來自各方“進貢”的那五十五元鉅款“零花錢”相比,實在算不得甚麼。
那五十五元是她理所當然的享受,是她在林家特殊地位的象徵。
而此刻手裡的這四十二塊五,卻帶著不同的意義——
這是她付出勞動、在一個龐大體系裡扮演了一個微小角色後,獲得的正式回報。
是一種她許久未曾體驗過的、憑藉“社會身份”而非“家庭寵兒”身份獲得的認可。雖然錢不多,但這份“正式”的感覺,讓她覺得頗為有趣,甚至有一絲微不足道的成就感。
下班鈴聲響起,林軟將工資仔細收好,心裡已然有了盤算。
回到家裡,她把上個月在百貨大樓買的八瓶蜂蜜從廚房的櫃子裡拿了出來。
林軟小心地擰開每一瓶蜂蜜的玻璃瓶蓋,然後,從空間取出了靈湖水,每一瓶中都滴入了兩三滴。
那口功效最強的靈泉,她自是捨不得予人的。對她多好,多親近,也不行。
她本就是一個自私的人,最好的東西當然要留給自己。
而這片靈湖,雖然日常被她用來奢侈地泡澡,但其每一滴水中所蘊含的靈氣,放在曾經的修仙界,也足以引起小範圍的爭奪。
於凡人而言,長期飲用,潛移默化間強身健體、延年益壽、緩解病痛的效果卻是實實在在的。
賜予他們這個,在她看來,已是天大的恩典。
這八瓶中,甚至有一瓶是她特意為自己準備的障眼法——
她太瞭解林家這些長輩了,若知道這是好東西,必定一口也捨不得喝,全會想方設法留給她。
只有表明自己也有,他們才會安心享用。
準備妥當,林軟騎上腳踏車,先去了姥姥姥爺家。
兩位老人見她下班過來,喜出望外。
尤其是看到外孫女手裡提著的、用網兜裝著的好幾瓶蜂蜜,姥爺王愛黨立刻板起臉,習慣性地“訓斥”:
“你這孩子!又亂花錢!剛上班才掙幾個錢?就買這些金貴東西!我們老了,吃這個浪費!你自己留著喝,或者給你爸媽拿去!”
話雖如此,但他臉上深刻的皺紋卻像秋日盛開的菊花,層層疊疊地舒展開來,眼裡的笑意和欣慰藏都藏不住。
姥姥苗青更是直接拉過林軟的手,把她按坐在沙發上,一邊心疼地念叨“上班累不累”、“看著好像瘦了”,一邊不由分說地從貼身口袋裡掏出十塊錢和幾張糧票,硬要塞進林軟的外套口袋裡。
“拿著!姥姥給的!自己買點好吃的補補!正長身體呢,可不能虧著嘴!這蜂蜜你拿回去,姥姥姥爺牙口不好,不愛吃甜的。。。”
她推拒了幾下,最終“拗不過”老人,只好“無奈”地收下,心裡卻毫無波瀾,只覺得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他們這麼寵著她,怎麼可能真讓她花錢呢?
她陪著二老說了許多百貨大樓的趣事,繪聲繪色地描述自己如何“獨立”完成工作,引得二老笑聲不斷。中午更是留下來,吃了姥姥親手做的、她最愛吃的打滷麵。
她刻意磨蹭著,享受著小院裡的溫馨與偏愛,一直到下午四點多,看著太陽西斜,才起身告辭,只說還要去奶奶家看看。
一踏進奶奶李鳳所住的、位於筒子樓裡的二叔家,空氣中的氛圍瞬間為之一變。
下班時間還沒到,二叔還沒有回家,只有提前下班的二嬸劉來娣繫著舊圍裙在樓道里的廚房裡忙活,洗菜聲和鍋鏟聲顯得有氣無力。
見到林軟進來,劉來娣臉上迅速堆起一個小心翼翼、甚至帶著點惶恐的笑容,聲音低低地叫了聲:“小寶來了。。。”
目光躲閃,不敢與她對視,彷彿林軟是甚麼洪水猛獸。
而裡屋的奶奶李鳳則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她正聽著收音機裡播放的革命歌曲,眯著眼打著拍子,一見到寶貝孫女的身影,立刻像是注入了活力源泉,“啪”地關掉收音機,臉上瞬間笑開了花,張開手臂就招呼:
“哎喲我的小寶哦!快過來快過來!讓奶奶瞧瞧!聽說你一分錢沒花就考上了百貨大樓的工作?哎喲喂,可真給我們老林家長臉!我就說嘛,我家小寶是天生的富貴命,有出息!”
奶奶拉著林軟的手,上下左右地仔細打量,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毫無保留的驕傲和溺愛,彷彿林軟不是找了個工作,而是登基當了女皇。
林軟笑著將手裡那份特意留給奶奶的蜂蜜遞過去,語氣甜得像抹了蜜:“奶奶,這是我用第一個月的工資買的!給您甜甜嘴,您喝了身體好!”
“好好好!還是我的小寶最孝順!心裡頭時時刻刻都裝著奶奶!”
奶奶接過蜂蜜,簡直是愛不釋手,翻來覆去地看,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她立刻揚高聲音,朝著廚房方向毫不客氣地喊道:
“老二家的!沒聽見小寶來了嗎?一點眼力見兒都沒有!杵在廚房裡孵蛋呢?櫃子裡那個黃元帥蘋果!快削一個切塊端出來!白糖罐子也拿出來!把這蜂蜜衝一杯,要溫水管啊,別燙著我的小寶!還有窗戶邊上掛的那塊臘肉,趕緊摘下來拿水泡上!晚上給小寶炒蒜苗臘肉!再加個雞蛋!”
喊完,又立刻變回慈愛無比的表情,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對林軟說:“寶啊,奶奶知道你愛吃臘鴨腿,特意讓你二叔找人換了一隻,可肥了!等會兒走的時候一定帶上,讓你媽給你燉了吃,香著呢!”
“奶——你咋這麼好呀!全世界就我奶奶最疼我!”
林軟立刻抱住李鳳的胳膊,像只撒嬌的小貓般來回搖晃,聲音嗲得能滴出水來。
哄得李鳳心花怒放,滿臉的褶子都散發著愉悅的光芒。
劉來娣在廚房裡低低應了一聲,動作磨蹭了老半天,才端出來一杯溫度適中的蜂蜜水和一小盤切得大小不一的蘋果塊,小心翼翼地放在林軟面前的茶几上,臉上努力維持著討好的、卑微的笑容,眼神卻飄忽不定,寫滿了欲言又止的焦慮和不安。
林軟完全無視了她那副可憐相,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奶奶獨一份的偏愛,用牙籤插著蘋果塊,小口小口地吃著,姿態優雅又帶著點漫不經心。
果然,沒安靜多久,劉來娣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雙手在舊圍裙上緊張地搓著,一步一挪地蹭到婆婆身邊,聲音怯懦得幾乎聽不清:“媽。。。有個。。。有個事兒,想跟您商量商量。。。”
奶奶李鳳正笑眯眯地看著孫女吃蘋果,聞言眼皮懶懶一抬,語氣淡了幾分:“甚麼事?沒看見我跟小寶說話呢嗎?”
劉來娣嚇得縮了一下脖子,偷偷飛快地瞄了一眼林軟,見她似乎全神貫注於蘋果,根本沒留意這邊,才深吸一口氣,鼓足了天大的勇氣,聲音依舊發顫:
“媽。。。您看啊。。。現在。。。現在大哥大嫂家,大哥是堂堂鋼鐵廠辦公室主任,大嫂是街道辦主任,小深小鹿也是槓槓的幹部。。。現在,連咱們小寶,都進了百貨大樓,成了國家幹部了。。。”
她停頓了一下,觀察著婆婆的臉色,見對方沒甚麼反應,只是聽著,便心一橫,把憋了許久的話倒了出來:
“他們家這日子。。。是越來越紅火,啥都不缺了。。。我和建設就是兩個普通工人,掙那點死工資。。。盼兒又。。。又下鄉了,也不知道在那窮山溝裡咋樣。。。
您看。。。每月給大哥家那三十五塊錢,是不是。。。能不能。。。就不給了?反正。。。反正大哥家如今也不差這點子錢。。。”
她話還沒說完,甚至尾音還在顫抖,奶奶李鳳的臉色已然是狂風驟雨前的鐵青,猛地一拍身旁的桌子!
“砰”的一聲巨響!伴隨著老太太尖利刺耳的怒斥:“胡說八道!放你孃的狗屁!”
這一聲如同炸雷,把劉來娣嚇得渾身劇烈一哆嗦,差點直接癱軟在地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甚麼叫不給了?啊?這是規矩!是老祖宗定下的道理!”
奶奶猛地站起身,枯瘦的手指幾乎要戳到劉來娣的鼻尖上,聲音又尖又厲,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權威,
“沒有老大建國在外面拼死拼活、豁出臉面去撐著呢,你們能有現在這安生日子過?建設能在廠裡安安穩穩當他的工人?早他孃的喝西北風去了!當初分家是怎麼說的?白紙黑字!
長兄如父,長嫂如母!你們孝敬大哥大嫂,那是天經地義!是你們的本分!這點錢就要叫苦連天了?那是替你們減輕負擔!是幫你們積德行善!”
劉來娣被這劈頭蓋臉的怒罵砸懵了,眼淚瞬間湧了上來,在眼眶裡拼命打轉,嘴唇哆嗦著,試圖辯解:“媽。。。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覺得。。。”
“你覺得?你覺得個屁!”奶奶根本不容她說完,唾沫星子都快噴到她臉上,
“你覺得這個家是你當家還是我當家?我說的話不管用了是不是?我看你就是個懶骨頭!爛泥扶不上牆的貨色!不想著怎麼多掙點,光會盯著這點該出的錢摳摳搜搜!沒出息的東西!晦氣!”
林軟在一旁冷眼看著二嬸像狂風中的落葉般瑟瑟發抖,被罵得頭都抬不起來,心裡嗤笑一聲,充滿了鄙夷和一種掌控他命運的優越感。
她適時地放下牙籤,拿起旁邊的手絹輕輕擦了擦嘴角,聲音依舊是那般甜美無害,彷彿只是單純地勸和:
“奶奶,您別生氣嘛,為了這點小事氣壞了身子多不值當呀。二嬸她。。。可能也就是看我家現在日子稍微好過了一點,想著能省則省,也是一片好心。。。”
她這話,看似勸解,實則如同往滾油裡滴入冷水,瞬間讓奶奶的怒火爆炸開來。
“省?她省給誰?啊?”奶奶的火力立刻被引向更惡毒的猜測,
“省下來給她那騙人的求子藥多買兩副嗎?啊?不下蛋的母雞!佔著窩沒用的玩意兒!自己生不出兒子,斷了建設的根,還有臉在這兒挑三揀四、想著賴賬?我告訴你劉來娣!這錢,一分都不能少!一個月三十五塊,雷打不動!除非我死了!否則你想都別想!”
這誅心之言像最鋒利的刀子,狠狠捅進劉來娣最痛楚、最自卑的地方。
她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卻連哭出聲都不敢,只能死死咬著已經發白的下唇,深深地低下頭,手指用力地絞著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破舊衣角,彷彿要將所有的委屈和絕望都絞碎在裡面。
巨大的屈辱和恐懼將她徹底淹沒。
林軟看著眼前這幕她一手促成的“好戲”,心裡滿意極了,一種扭曲的快感油然而生。
她這才起身,親暱地挽住奶奶因憤怒而微微顫抖的胳膊,聲音又軟又糯,帶著十足的安撫意味:
“奶奶~不氣不氣哦~為了這點小事氣壞了身體,那多不划算呀。二嬸她肯定也是一時糊塗,沒轉過彎來,以後會想明白的。您啊,就安安心心享清福,萬事有我爸我媽呢,還有我哥和我,我們肯定把您伺候得舒舒服服的,長命百歲!”
奶奶被寶貝孫女這麼一鬨,一撒嬌,滿腔的怒火像是被熨斗熨過一般,瞬間平復了大半。
臉色緩和下來,她反手拍拍林軟的手背,語氣也恢復了慈愛:“還是我的小寶最懂事,最貼心。哼,一個個的,淨是不讓我省心的東西!”
這頓晚飯,劉來娣幾乎是含著眼淚做完的。飯桌上的氣氛詭異而壓抑。那盤蒜苗炒臘肉幾乎全進了林軟的碗裡,奶奶還不停地給她夾雞蛋。
林建設下班回來,感受到家裡不同尋常的低氣壓,看了看妻子紅腫的眼眶和畏縮的神情,又看了看母親冷淡的臉色和侄女坦然自若的表情,大概猜到了幾分,悶著頭吃飯,一句話也不敢多問。
吃完飯,林軟便提著奶奶硬塞給她的肥臘鴨和一網兜蘋果,藉口天色已晚起身告辭。奶奶李鳳一路把她送到筒子樓門口,再三叮囑:“路上慢點騎!常回來回來看看奶奶!”
林軟甜甜地應著。轉身推車離開時,眼角的餘光瞥見二樓廚房視窗,劉來娣正縮在那裡,怯怯地、絕望地望著她離去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徹底融入昏暗的街角,才敢消失。
初春的晚風拂過面頰,還帶著一絲料峭的寒意,但林軟卻覺得心情無比舒暢,甚至忍不住輕輕哼起了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