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椅的吱嘎聲在某一刻停了。
灰霧風衣從姜林的身上滑落,化為霧氣緩緩將其裹入其中,像一團凝固的灰雲。
他睡著了。
靈性沉寂,意識收斂,所有的感知都退回到身體最深處。
黑枝和青枝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
青枝張了張嘴想說甚麼,黑枝抬手攔住了她,兩姐妹來到二樓。
“姐姐,姜林他沒事吧?”青枝壓低聲音,青色眼眸裡滿是擔憂。
“大人怎麼可能有事。”黑枝輕聲說,“應該只是休息。”
她沒有告訴妹妹,當她看到姜林沉睡時,心中湧起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慌亂。
習慣了姜林掌控一切的模樣,忽然沒了依靠,那種反差讓她不安。
但她很快壓下了這種情緒。
黑枝的語氣恢復沉穩:“在他醒來之前,我們要把他交代的事做好。”
青枝用力點頭:“對!把古神遺物全搬回來,等姜林醒了給他一個驚喜!”
兩姐妹開始按照海圖逐一搜尋那十一具古神遺骨。
有了姜林賦予的小源域,她們的搜尋速度快得驚人。
葬海的危險在她們面前形同虛設,遺骨上的規則詭異對上時痕之力更是如同瞎子。
不到半年,十一具古神遺骨全部到手。
黑枝將遺物整齊地放在姜林搖椅旁邊的石桌上。
他依然沒有醒。
黑枝和青枝等了三年。
三年間,姜林偶爾會甦醒。
有時是幾天,有時是幾個小時,他會簡單地問幾句外界的情況,收下兩姐妹新找到的遺物,然後再次閉上眼睛。
之後再醒來是在五年後。
青枝興沖沖地告訴他,她們又找到了三具新的遺骨,淵關的探索範圍已經擴充套件到了之前從未到達的海域。
姜林聽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然後眼睛又閉上了。
第三次是十六年後。
第四次是四十七年後。
每一次甦醒的時間越來越短,而沉睡的時間越來越長。
黑枝和青枝逐漸習慣了這種狀態。
她們不再等待姜林醒來,而是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搜尋古神遺骨的工作中。
淵關的生靈們也逐漸習慣了這兩位神秘而強大的女性存在,她們總是代替姜林進行獎勵,然後安然帶回古神遺物。
……
黑枝站在鎮關者大殿的中央光幕前,黑瞳中的暗色光環令人心悸。
“黑淵使大人。”一位金籍生靈恭敬地傳出海圖,“這具古神遺骨絕對是新的,神嗣那些傢伙都沒有記錄過。”
黑枝看著海圖,微微點頭。
她穿著黑色短裙,外面罩著一件黑色風衣,是姜林灰霧風衣的簡樸版。
黑枝(黑淵使)
這身打扮在淵關已經成為一種標誌,黑淵使的標誌。
“辛苦了,獎勵我已經支付。”她說。
金籍生靈看著自己面板中多出的一億淵晶,臉上幾乎要笑開花,連連鞠躬。
黑枝轉身離開大殿,穿過光門回到環街,街道上的生靈看到她紛紛讓開道路,低頭行禮。
那些目光中混合著敬畏和好奇,沒有人敢直視她的眼睛。
她早已習慣了這些。
“從甚麼時候開始的呢?”
黑枝走在環街上,腦中漫無邊際地想著。
大概是姜林沉睡的第五百年左右吧。
那時候她和青枝已經搜尋了超過百具古神遺骨,淵關的勢力格局也在不知不覺中徹底洗牌。
神嗣勢力早已成為歷史名詞,母神嗣解散後,源神嗣和理神嗣也宣佈解散。
淵關需要一個新秩序。
而這個新秩序的核心,是那個沉睡在內圍3365小樓裡的男人。
沒有人組織,沒有人大肆宣揚,但所有淵關生靈都預設了一件事——姜林是淵關真正的主人。
他們稱他為“淵主”,儘管姜林本人從未承認過,也從未行使過淵主的權力。
行使權力的是黑枝和青枝。
鎮關者議會在一千年前成立,由淵關最有名望的十二位生靈組成,其中就有曾經的源、母、理神嗣大長老,負責處理淵關的日常事務。
議會的每一次重大決議,都需要加蓋黑枝或青枝的靈印才能生效。
兩姐妹被尊稱為“黑淵使”和“青淵使”,她們的意見等同於淵主的意志。
黑枝一開始並不適應這種身份。
她做了幾十萬年底層,忽然站在了淵關的頂點,這種轉變讓她有些恍惚。
她很快穩住了自己,因為她知道自己代表的是姜林,自己的每一個決定都關乎姜林的名聲。
雖然姜林不在乎,但她不能出錯。
青枝倒是適應得很快。
“姐,你看這個!”青枝從遠處蹦蹦跳跳地跑過來,青色雙馬尾在身後甩得歡快。
她手裡舉著一塊透明晶體:“我在東南海域找到的,那個海底大陸居然有一整條始源礦脈耶!”
黑枝接過晶體看了看:“始源晶嗎?的確是好東西,回頭讓議會派人去開採。”
“好嘞!”青枝把晶體往自己的本源裡一塞,然後湊到黑枝身邊,“姐,姜林醒了嗎?”
黑枝搖頭。
青枝的臉垮了下來:“又是十年了誒,他這次睡了好久。”
黑枝眼眸深處同樣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失落:“我們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青枝撇了撇嘴,沒有再說甚麼。
她蹦跳著往前走了一段,忽然又回過頭:“姐,回去嗎?”
“回。”黑枝說。
有時間就回3365小樓,這是兩姐妹千年不改的習慣。
因為姜林在那裡。
哪怕他只是在沉睡,哪怕他可能幾年都都不會從灰霧中出來,但只要他在那裡,那座小樓就是她們的家。
黑枝和青枝悄悄推開小樓的門。
一樓的一切都和千年前一模一樣,搖椅、石桌、桌上碼放整齊的古神遺物,還有灰霧中的人形虛影。
時間好像停止了流動,事實上也的確如此。
黑枝曾經仔細觀察過,姜林沉睡時,就像是一個獨立於時間之外的存在,只是恰好在宇宙中閉了一會兒眼睛。
青枝輕手輕腳地走到搖椅邊,蹲下來看著灰霧。
看了一會兒,用手指在他額頭上方虛虛地戳了一下,沒敢真的碰到。
“快點醒嘛。”她小聲嘟囔,“我們都攢了好多古神遺物了。”
黑枝走到石桌前,將新收集的古神遺物整齊擺放好。
做完這一切,兩姐妹在小樓裡靜靜待了一會兒,然後悄悄離開。
小樓的門輕輕合上,灰霧依舊。
時間在淵關繼續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