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韻心中卻猛地一跳。
禁崖!姜師兄!
那個引他入門、血肉被用作煉丹引子的姜林師兄!
剛才在廣場上,聽到賽琳提及姜林血肉被用作引子時的那股強烈不適感和心悸再次湧上心頭。
冥冥之中,似乎有個聲音在告訴她:必須去見姜師兄!
只有見到他,才能解開自己今日種種異常,才能弄清楚丹田內那灰氣到底是甚麼,搞清楚這紫羽宗究竟隱藏著何等恐怖!
“不,師姐!”寧韻幾乎脫口而出,“我、我沒事!還是讓我先去吧!師姐你修為比我高,貢獻更大,理應多休息,這等……這等粗活,讓我來就好!”
賽琳詫異地看著她,眉頭微蹙:“師妹,你今日到底怎麼了?採補之事,雖是為宗門大業,卻也需謹慎,你心神不寧,恐生差池。”
“我真的沒事,師姐!”
寧韻抓住賽琳的手,眼神懇切:“只是方才被煉丹氣勢所懾,現在已經好了,我入門以來,還未曾為宗門做過像樣的貢獻,此次就讓我先去,求師姐成全!”
看著寧韻異常堅持甚至有些慌亂的眼神,賽琳心中那絲懷疑又悄然浮現。
但轉念一想,兩人平日關係確實親厚,寧韻也一向乖巧,或許真是年輕人想表現一番?
況且採補流程固定,有專門的器皿和符咒,應當出不了大亂子。
她沉吟片刻,終於點頭:“既如此,便依你,切記一切按流程來,不可有絲毫差錯,我明日再去檢視。”
“多謝師姐!”寧韻鬆了口氣。
兩人一同前往執事堂,領取採補器皿。
負責發放的是一位面無表情的老道。
他遞給寧韻三樣東西:一張畫著扭曲符文的黃色符紙;一個巴掌大小的白玉瓶;還有一把柄部纏繞著白色翎羽的彎刀。
老道聲音乾巴巴地叮囑。
“封靈符——貼於姜林額心,可封閉異魔靈性,使其無法蠱惑。
融靈水——傾入禁崖化魔池,為姜林沐浴,能將異魔靈性與其肉身融合,便於剝離。
白羽彎刀——待其靈肉交融時,以此割取其胸前血肉,五兩為準,不可多亦不可少。
割下之肉,需以玉盒盛放,即刻送至煉丹峰備用,此流程需持續三年,每日不斷,方可將其體內異魔徹底煉化。”
“切記,符不可離額,水不可少傾,刀不可偏割,更不可聽其言語,否則異魔反噬,你靈性受損事小,壞了真人煉丹大計,罪不容赦!”
寧韻捧著這三樣東西。
白羽刀柄上的羽毛細膩潔白,卻讓她聯想到紫袍道人臉上那些扎入血肉的白羽,一陣噁心。
“弟子謹記。”她低頭應道。
“原來姜師兄被異魔附體,難怪受罰,寧韻師妹,你千萬要小心。”
賽琳又仔細檢查了一遍器皿,再次低聲囑咐寧韻。
“放心師姐,有封靈符呢。”
寧韻嘴上應著,心裡卻不以為意,好像相比宗門,所謂異魔更讓她安心。
夜色,悄然降臨。
賽琳目送她抱著東西,走向通往禁崖的偏僻山道。
白日的仙家氣象在夜幕下褪去,顯露出一種幽深的異樣感。
紫氣在夜色下發出嗚咽般的聲響,遠處殿宇的燈火在霧氣中暈開,平添幾分詭秘。
寧韻獨自走在青石板路上,腳步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越靠近禁崖,周圍的紫霧似乎越濃,溫度也越低。
沿途經過幾處關卡,守衛的弟子查驗過她的令牌和器皿後便沉默地放行,他們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空洞。
終於,她來到一座孤峰之下。
山峰陡峭,怪石嶙峋,有一條開鑿在巖壁上的狹窄石梯向上,盡頭隱沒在濃重的紫霧中,那裡就是禁崖。
一股沒來由的寒意包裹了她,不是身體寒冷,是一種直透靈性的陰森。
“嘶~”
寧韻握緊了手中的東西,開始攀登。
石梯溼滑,上方偶爾傳來鐵鏈的輕微聲響。
不知爬了多久,她終於登頂。
眼前是一處不大的平臺,被陣法符文籠罩,散發著微弱紫光。
平臺中央,是一個直徑丈許的圓形石池,池壁刻滿密密麻麻的符文。
池子上方,數條粗大的符文鐵鏈從虛空中延伸出來,將一個身影懸吊在半空。
那是一個男子。
他穿著一身被暗色血跡浸染的黑色衣衫,身形修長面板蒼白。
裸露在外的面板上佈滿如同活物般微微扭動的暗金色文字。
——那是紫羽宗的鎮魔道經,被以特殊手法生生烙印在他的血肉之中,時刻灼燒、鎮壓他的靈肉。
他的頭低垂著,凌亂的黑髮遮住了大半面容,只能看到線條緊繃的下頜和毫無血色的嘴唇。
這就是姜林,姜師兄。
寧韻站在平臺邊緣,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
是源於一種近乎本能的悸動。
丹田深處,蟄伏的灰氣再次開始不安流轉。
她看到姜林的額頭上貼著一張與她手中類似,但已經光芒黯淡的封靈符。
那是上一個來此“採補”的女弟子留下的。
按照流程,她現在應該走上前,撕掉舊符,貼上新的封靈符。
然後將一整瓶融靈水倒入化魔池,為師兄沐浴,將異魔靈性逼入其肉身。
最後,用白羽彎刀割下五兩胸前血肉……
可是,她的腳遲遲未動。
不……不對……這不對……
心底有一個聲音,越來越響。
上一個女弟子貼的符已經快失效了。
如果她此刻貼上新的符,就能安全地完成任務,然後像所有紫羽宗弟子一樣,回歸道途。
可是……那樣的話,她丹田裡的灰氣是甚麼?
今日廣場上那死裡逃生的心悸是甚麼?
夜風吹過禁崖,鐵鏈發出輕響。
寧韻終於動了。
她一步一步走向那個被懸吊的身影。
停在化魔池邊,她先是木訥地將融靈水倒入池中,倒了一半又停住。
抬起頭,能更清楚地看到姜林的臉。
凌亂黑髮下,是一張即使蒼白,也難掩其原本深刻輪廓的臉。
寧韻的目光落在他的額心,落在舊符上。
她伸出手,指尖顫抖著觸碰那張舊符紙的邊緣。
“異魔……蠱惑……”老道和賽琳的警告在耳邊迴響。
寧韻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劇烈起伏。
我真的被異魔蠱惑了嗎?
還是……
一個瘋狂的念頭猛地生起。
不貼。
至少……現在不貼。
她想聽聽,被封住的“異魔”,到底會說甚麼。
丹田內的灰氣彷彿有感應,絲絲縷縷地滲出,在她指尖縈繞,竟將那舊符殘餘的禁錮之力無聲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