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石門，“羽化登仙”的唸誦聲在靈性中便越洪亮，甚至帶來一種輕飄飄的幻覺。
彷彿肉身真的在變得輕盈，塵世的記憶、煩惱、恐懼都在遠去。
唯有向前、向上，融入那扇門後的超脫，才是終極歸宿。
賽琳的眼神出現了一瞬間的恍惚，被寧韻用力捏了捏手心才驚醒，冷汗溼透毛衣。
姜林則始終面色漠然，周身灰霧繚繞。
終於，他們踏上了祭壇的最頂層，站在了那扇古樸的石門前。
姜林居然認識石門上的三個古字。
“登仙谷，呵。”
他瞥了一眼那三個紫袍道人，此時這三道身影背對著他們，看不清表情。
前方，又一個朝拜者邁入，消失。
姜林沒再停頓，一步跨入石門。
寧韻咬牙，拉著賽琳緊隨其後。
……
咚咚咚！
“寧韻師妹？快醒醒，該起了，今日要開爐為師父煉丹，可不能耽擱！”
熟悉又陌生的聲音響起，帶著些許催促卻又溫和。
寧韻費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古色古香的木製屋頂。
身下是硬實的木板床，鋪著乾淨的青布褥子。
她坐起身，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陳設簡單的廂房，只有一張床、一張木桌、一個蒲團。
窗外傳來清脆的鳥鳴，以及隱隱約約的誦經聲。
我是……寧韻……對，我是寧韻，紫羽宗的外門弟子。
叫我的是……賽琳師姐？
記憶像是蒙著一層紗，有些模糊，但又自然而然地浮現。
她記得自己是孤兒，被雲遊的姜師兄帶回紫羽宗，因身具一點“靈慧”，被收入門牆，成為煉丹雜役。
賽琳師姐入門較早，對她頗為照顧。
門外又傳來敲門聲：“師妹？快些，遲了師姐們要責罰的。”
“來了來了！”
寧韻連忙應聲，壓下心頭那一絲極其微弱的異樣感，快速穿好床邊疊放整齊的灰色道袍，將銀灰長髮用木簪簡單束起。
推門出去，只見賽琳已等在院中。
她同樣穿著灰色道袍，金髮挽成道髻，揹著一個竹編藥簍，臉上帶著溫婉的笑意。
只是……寧韻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賽琳肩頸處，那裡道袍貼合，並無異樣。
奇怪，我總覺得賽琳師姐背上應該有甚麼？是胎記嗎？記不清了。
“發甚麼呆呢？”賽琳輕拍她一下，“快走吧，今日是紫陽真人開爐煉丹的大日子，各峰弟子都要去‘獻材’、‘護火’，咱們雖只是外門，也不能偷懶。”
“紫陽真人……”寧韻喃喃，腦海中浮現一位面容模糊、卻氣息威嚴浩大的紫袍老者形象。
那是她們的師父，紫羽宗的宗主，據說修為通天，已近“羽化登仙”之境。
兩人穿過蜿蜒的山道，沿途皆是古樸殿宇、奇花異草，雲霧繚繞，一派仙家氣象。
遇到的同門皆神色平和，步履從容，相互見禮。
一切都那麼自然、和諧。
但寧韻心頭那點異樣感始終未散。
她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比如，遠處煉丹峰方向傳來的隱隱震動，不像是爐火，倒像是……某種沉重的心跳？
還有空氣裡，除了草木清香，似乎還縈繞著一絲難以形容的腥味。
“師姐，”寧韻忍不住開口，問了個沒頭沒腦的問題，“姜師兄，他怎麼樣了？還在禁崖受罰嗎？”
賽琳聞言，臉上溫婉的笑容淡去了一些，輕輕嘆了口氣：
“姜師兄他……還是那般固執，不肯聽師父講經，也不肯參與煉丹，師父罰他在禁崖思過，日日受‘紫氣洗練’，也是為他好，祛除凡俗執念。”
“只是……唉，聽說他受刑時掉落的血肉，都會被收去，作為師父煉丹的‘引子’之一。”
“師妹，莫要多想，姜師兄道心不純，有此一劫，也是天數。”
姜師兄的血肉……煉丹的引子……
寧韻腳步微微一滯，一股寒意猝然竄上脊背。
不知為何，明明在她印象裡是很正常的事，這個訊息卻讓她感到極度不適。
甚至有些反胃。
而且看賽琳師姐的神色，似乎對此習以為常。
“師妹？”賽琳疑惑地看她。
“沒、沒甚麼。”寧韻連忙搖頭，壓下心中的驚悸。
或許是自己想多了？修仙之事，本就玄奧，非俗人能理解。
姜師兄忤逆師長，受罰也是應當。
兩人終於來到了煉丹峰下的巨大廣場。這裡聚集了上千名紫羽宗弟子，按內外門、修為高低排列，鴉雀無聲，神情肅穆。
廣場中央，是一座高達九丈的巨型紫銅丹爐，爐身銘刻著無數複雜扭曲的符文，此刻正散發著驚人的熱力與隱晦的紫光。
爐下地火翻湧，卻不是尋常火焰的紅色，而是一種深邃的暗紫色。
丹爐正前方的高臺上，端坐著一位紫袍老者，正是紫陽真人。
他面容模糊不清，似有紫氣籠罩，唯有一雙眼睛，開合間似有日月星辰生滅。
他身後，侍立著三位身著紫袍的道人，臉上……似乎有些奇怪的痕跡。
距離太遠，寧韻看不真切。
“開爐——”一位執事長老拖長聲音喊。
“獻材——”
隨著號令，佇列前排的內門精英弟子們紛紛上前，將各自攜帶的“藥材”投入丹爐旁特製的入口。
寧韻踮腳看去，心臟驟然收緊。
那些“藥材”，不是甚麼奇花異草、金石玉髓！
有人捧出的是還在微微搏動、顏色怪異的心臟；
有人傾倒出泛著各色熒光的腦髓；
有人取出的是蜷縮的、面目不清的青黑死胎！
弟子們神情虔誠，動作恭敬，彷彿獻上的是無上珍寶。
丹爐的暗紫色火焰舔舐著投入的“藥材”，發出滋滋的聲響，騰起一股混合著異香與腐臭的濃煙。
寧韻突然感到胃裡一陣翻江倒海，臉色煞白。
她下意識看向身旁的賽琳，卻見賽琳目光平靜，甚至還帶著一絲嚮往地望著丹爐。
“師、師姐……那些……”寧韻聲音發顫。
賽琳轉過頭，微微蹙眉：“師妹今日怎麼了？那些都是‘凡蛻之精’、‘靈慧之源’，乃是助師父煉成登仙大丹的必需之物。”
“能貢獻於此，是它們的造化，你看，師父的紫氣又濃郁了一分呢。”
寧韻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果然，高臺上紫陽真人周身的紫氣似乎更加氤氳了，給人一種“道行精進”的感覺。
可是，這感覺讓寧韻更加毛骨悚然。
我這是怎麼了，又不是第一次了？
寧韻看著賽琳師姐平靜的臉，也對自己今日的反應感到奇怪。
“護火——”
號令再起。
這一次，輪到她們這些外門弟子。
他們的任務是將自身微薄的“靈氣”透過特定的陣法，匯入地火之中，維持火焰的穩定。
寧韻跟著其他人，走到指定的陣眼位置，盤膝坐下。
她手掐法訣，嘗試調動體內那絲微弱的暖流。
然而，就在她的“靈氣”即將離體的瞬間，一股浩瀚如星海的灰色氣息，突然在她丹田深處微微一動。
“嗯？”高臺上，一直閉目感應的紫陽真人忽然睜開眼，兩道紫電般的目光瞬間穿透人群，落在寧韻身上！
寧韻渾身一僵，如墜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