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光映照下，姜林的神情顯得有些漠然。
這些大司理的死在他眼中更像是某種早已寫好的劇本，他只是坐在觀眾席上看著演員們按部就班地走向既定的結局。
不是冷血。
他活得太久了。
在宇宙胎光內部那數萬紀元的歲月裡，他見過太多文明的興衰、太多生靈的隕落。
有的文明在戰爭中毀滅，有的文明在病變中消亡，有的文明甚至只是因為一顆星球軌道的微小偏移就徹底覆滅。
無數次比眼前這場亂渦更慘烈的吞噬。
如果每一次他都要出手干預，那他根本忙不過來。
更何況，這次他本就不該存在。
蛇人王國走到今天這一步，不是目隱一個人的瘋狂導致的，也不是目衣派的決定。
這是蛇人族從誕生之初就已經註定的命運。
他們在某個存在的分裂中誕生，靠著融合規則的力量在這片海底大陸建立起龐大的王國。
規則給了他們力量、文明、驕傲，讓他們成了擁有二十九位始祖級強者的龐大文明。
但饋贈也在暗中標好了價碼。
那個沉睡在所有蛇人背後的龐大意識，姜林幾乎可以確定它來自某團發生異變的黴菌。
從一開始蛇人就是收集規則的工具。
蛇人是零件。
受理儀式是將名為規則的軟體安裝到系統裡的流程。
吞噬儀式則是系統透過整合零件融合軟體。
目隱以為自己找到了超越一切的道路，以為自己是萬古未有的變革者，實際上他不過是被那個意識推著走的棋子罷了。
那個意識需要規則集中到同一個載體上，於是就影響了目衣派的意志。
就算沒有目隱，也會有別的蛇人做同樣的事。
這是宿命，蛇人文明的宿命。
現在的姜林，對所謂的命運有了更深的體悟。
命運，就是最初因在更高位影響下產生的必然結果，無論多不合理，如果沒有干擾就必然會實現。
“興也規則，亡也規則。”
姜林輕聲吐出這八個字。
蛇人文明因為掌握了融合古神遺物的技術而崛起，也必然因為這個技術而被那個意識全部吞噬。
這是一條死路，從一開始就沒有出口。
除非有人從外部打破這個迴圈。
而姜林，恰好是這個外部。
他的出現，反而成了蛇人文明結局的唯一變數。
如果沒有他到來，蛇人王國最終會在這場內戰中徹底覆滅，所有大司理都會被那個詭臉蛇怪吞噬，亂渦會席捲整合海底大陸。
姜林想要的是古神規則，那個蛇人意識想要的也是古神規則。
但姜林的手段更溫和。
他不會強迫蛇人交出規則，也不會無緣無故透過殺戮去搶。
他有自己的一條底線，否則他將會成為一個真正的邪神。
看似很可笑，實則是維持“姜林”這個存在的基石，如果沒有底線，他也將不再是人，而是一個類似源初的不可名狀者。
他現在在做一個拾荒者。
他只會在蛇人王國覆滅的廢墟上，撿走那些沒人要的古神規則。
甚至，他還會嘗試救一救蛇人族。
讓蛇人文明從此放棄受理儀式，不再觸碰古神遺物。
這才是徹底的解決之道。
那個沉睡意識失去了規則的引誘，自然會一直沉睡下去。
蛇人文明雖然會失去大司理的力量，但依舊能活下去。
代價是有，總比滅亡強。
姜林的灰眸平靜地掃過亂渦中正在發生的殺戮。
他看見紫琉被觸肢撕碎了左肩，青鱗被困在血潭邊緣掙扎，那個叫冷骨的年輕蛇人渾身碎裂地倒在紫琉的虛無領域中。
過不了多久，紫琉就會因為靈源耗盡而崩潰。
然後她們都會死。
等所有大司理都被吞噬他再出手，一次性撿到所有的規則。
效率最高，收穫最大。
……
大量混亂的規則在紫琉身前消散，她的臉色越來越差，蛇鱗更是黯淡。
“紫琉大人，您別管我了！”
冷骨嘶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這位年輕的大司理不願在這時候成為拖累。
紫琉沒有回頭。
她的一直關注著亂渦中的某個方向。
那個灰霧風衣的身影依舊平靜地站在那裡，好像正在……等她們死。
紫琉看不透他，但也正因為看不透，心中才有一絲希望。
從集結到現在，她一直有偷偷觀察姜林，她或許是唯一察覺到他特殊的蛇人。
姜林的眼神太平靜了，平靜到像是神明俯視眾生。
那也不是冷漠。
紫琉見過冷漠的人，她覺得自己就是最冷漠的那個人。
暗鱗派的大司理都不怎麼愛說話，他們對生命的消亡有一種麻木的習以為常。
而姜林的眼神，不僅僅是麻木。
那種感覺她說不上來。
就好像所有大司理、那頭詭臉蛇怪，在他眼裡都是另一個層次的東西。
就好像他在看水箱裡的魚打架。
魚咬得再兇，也濺不出水花到他身上。
因為他不站在水裡。
紫琉的蛇瞳一凝。
她終於明白了，真正讓姜林有恃無恐的，是他實力的層次。
從頭到尾，他就不在意這裡發生的一切。
因為他足夠高高在上！
紫琉用力咬了咬唇。
她做出一個決定。
既然這個外族大司理一直沒有出手，那就說明他在等，等她們都死光他才會出手，也許是為了所有規則，也許純粹是樂趣。
無論是甚麼，他都一定有著在詭臉蛇怪亂渦中活下去的實力。
但這不是紫琉現在需要考慮的。
她只需要考慮一件事，她們不想死。
求生的慾望壓過了一切廉恥和尊嚴。
“姜林大人！”
紫琉的聲音在亂渦中幾乎是斷掉的，但她還是死撐著將後面的話說完。
“我知道您有能力阻止這一切……求您出手，只要能保住性命，讓我做甚麼都願意！”
青鱗愣住了。
這個幾乎沒說過幾句話的暗鱗派蛇女，一路上沉默寡言，這一開口居然是向那個外族人求救？
“紫琉？！他只是個幸運一點的外人……”
“住口！”
紫琉厲聲打斷青鱗。
她現在已經沒有精力去爭辯了，只能死死盯向姜林。
虛無領域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解，最多再撐幾小時，她們所有人都會被詭臉蛇怪吞沒。
姜林聽到了紫琉的求救。
他灰眸微轉，目光落在紫琉身上。
姜林在宇宙胎光裡活了幾萬紀元，見過太多生靈、太多事。
紫琉這種人，平時沉默寡言，一到關鍵時刻就敢賭上一切，很能看清形式。
他喜歡這種人。
識時務。
比那個還在旁邊發愣的青鱗強多了。
“為甚麼要救你們？”
姜林開口，聲音穿透了亂渦中所有混亂的規則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