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瘋狂掙扎，但卻越陷越深，血潭已經淹到了她的胸口。
潭水冰冷刺骨。
身為大司理，青鱗已經幾乎忘記了身體還有這樣的感受。
這其實不是身體傳來的，而是靈性對危險的預警。
疼痛是生靈躲避危險的天賦，即使高位生靈也不會捨棄這樣的天賦，那是愚蠢。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正在被潭底那些細小的觸鬚抽離，她的鱗片失去了光澤，開始一片片脫落，露出下面灰白的面板。
她又看到環骨的身影在不遠處一閃而過。
環骨的狀態比她還差。
他的大半個蛇尾已經乾癟，在不尋常的時間流速下即將化作灰燼，上半身還活著，下半身已經走到了時間的盡頭。
環骨的面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蒼老，鱗片從青色變得灰白，又變得透明，他劇烈咳嗽著，表情無比痛苦。
他的兩個副手環左和環右，早就不見了蹤影。
然後是國王直屬的其餘幾個大司理。
青鱗看不到他們，但能感覺到他們的存在，他們在規則亂渦中一一殞命，就像暴風雨中的燭火一盞接一盞熄滅。
每一次規則氣息的消失，都意味著一位大司理的死亡。
在那個詭臉蛇怪面前，他們這些平日裡威風無比的大司理毫無抵抗之力。
幾乎是屠殺。
十一位。
來的時候是十一位大司理，青鱗在心裡默數著。
每一個數字的減少都伴隨著一陣徹骨的寒意。
九位…八位…七位…
她感覺自己快要瘋了。
那種無力感，那種絕望，眼睜睜看著同僚死去卻甚麼都做不了的痛苦，像一把鈍刀在割她的肉。
五分鐘後，還能在亂渦中保持存活的大司理只剩下四位。
青鱗勉強掙脫了血潭，躲在岸邊劇烈喘息。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堅持過來的，或許是那個怪物在全力融合規則，放鬆了對她的攻勢。
紫琉以虛無規則籠罩自己，黑色鱗片上的暗紫色光澤黯淡，但也算扛住了亂渦中各種規則的侵蝕。
還有一位是王庭麾下一個叫冷骨的年輕蛇人，他本來快要死了，但被紫琉順手拉進了虛無領域之中。
冷骨渾身碎裂，氣息奄奄。
第四位倖存者則是那個始終一言不發的神秘外來者，姜林。
“和我一樣好運的傢伙。”
青鱗對此只在心中給出這樣的評語，倒是沒怎麼放在心上。
所有人最後都會死，只是早晚的區別，她根本看不到希望。
此刻，亂渦的中心，詭臉蛇怪正在變得越來越大，模樣也愈發畸形。
它身上那些碎裂的臉皮更多了。
目衣派的大司理、王國陣營的大司理，所有隕落者的規則都被它一點不剩地吸入體內。
它的身軀瘋狂膨脹，觸肢數量在不斷增加，很快就達到了十九條。
詭臉蛇怪開始審視自己的亂渦。
它的本體懸浮在亂渦中心，十九條觸肢延伸出去，每一條觸肢都操控著一種扭曲的規則，這些規則被它強行揉捏在一起，組成了這個只有混亂的世界。
而它就是這個亂渦的唯一主宰。
在亂渦裡，它可以改變時間、空間、元素…一切的一切，它就是神！
十九種規則雖然不能完美融合，但只是將它們並排鋪開來使用，也足以讓它在自己的世界裡擁有近乎全能的力量。
代價是它失去了自我。
它不再是誰企圖成神的產物，不是蛇人的共生體，它現在就只是一頭怪物，一頭憑藉本能吞噬規則、擴張亂渦的怪物。
唯一的本能，就是吞掉所有帶有規則氣息的生靈。
它將目光投向了最後幾個倖存者，某位姜姓看戲者被它自動忽略。
紫琉身上的規則氣息最濃郁。
詭臉蛇怪對紫琉發動了攻擊。
十九條觸肢同時向紫琉的虛無領域刺來，觸肢末端巨口、眼珠大張，在空間規則加持下穿透了一層又一層的扭曲空間，眨眼就到了紫琉面前。
紫琉抬頭。
她黑色鱗片上暗紫色光澤驟盛，虛無規則以她為中心向周圍擴散，凡是進入虛無範圍的觸肢都在瞬間消失。
但她很快發現這樣不行。
消失一批又來一批，詭臉蛇怪在這片亂渦中擁有幾乎無限的力量，而她的虛無規則每使用一次都會消耗大量靈源。
她撐不了多久。
一條觸肢突破了虛無領域的邊界，生生啃下她的左肩。
“嗯！”
紫琉悶哼一聲，險而又險地躲過巨口，但左肩的鱗片連同一大塊血肉在接觸的瞬間被觸肢撕走。
她捂住斷裂處向後疾退，身形隱入虛無之中，暫時避開了後續的攻擊。
“它要融合更多規則。”
紫琉對離她最近的青鱗說道：“我們已經無法認知它，它跟我們不是一個級別。”
青鱗臉色發白：“那我們怎麼辦？”
“沒辦法。”
紫琉的回答很乾脆，乾脆到讓青鱗心底發涼。
“我的虛無規則只能自保，甚至可以保你們一時，但要破開這片亂渦逃出去，我做不到，想要徹底解決它，除非……”
她沒有說下去，青鱗也知道她想說甚麼。
除非有比詭臉蛇怪更強的存在出手，以更強的力量碾壓它。
但那可能嗎？
融合十九種規則的不明怪物，連大司理在它面前都只能淪為食物，青鱗想不出甚麼存在能比它更強。
青鱗一時間更絕望了。
紫琉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掃過整個亂渦。
然後她忽然頓住了。
她感知到了甚麼。
在這片混亂到極致的亂渦中，所有的規則都在波動、扭曲，整個空間就像一鍋沸騰的渾水。
但就是在這鍋渾水中，有一個地方是靜的。
那片區域，亂渦的所有規則都無法侵入。
紫琉的蛇瞳微微收縮。
她看到了一個人影。
那個人影站在亂渦的不知何處，雙手負後，灰霧風衣的下襬輕輕擺動，周圍包裹著一層極淡的灰色光膜。
那些連她都需要全力對抗的混亂規則，在觸及那層灰色光膜的瞬間就安靜了下來。
她看到姜林正在看著她們、看著蛇怪。
就好像一個冷漠的神在注視眾生，如在看一場有趣的演出。
紫琉心中猛得一驚。
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這個外族大司理，從始至終都沒有出手。
他一直在看。
看著青雷被吞噬，焰骨被撕裂，環骨在時間加速中衰老死亡，王國強者在亂渦中隕落，旁觀這一切發生。
他能出手，但他沒有。
紫琉的第一反應是憤怒，但她很快冷靜了下來，她是暗鱗大長老最看重的弟子，不是被情緒左右的蠢貨。
她冷靜地想了想。
是甚麼給了這個叫姜林的大司理始終冷靜的勇氣，不畏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