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紀元的記憶,對上足足數萬紀元的記憶,也只能成為其中的邊角。
“不……不該是這樣的……”
滄溟的聲音越來越微弱,越來越破碎。
祂的記憶在姜林的記憶之海面前,就像一條小溪撞上了汪洋。
小溪的水匯入大海,小溪還存在嗎?
還存在,但已經失去了自我的邊界。
滄溟古神正在經歷祂自己最擅長的手段,同化。
只是這一次,被同化的是祂自己。
姜林的記憶之海平靜地接納了滄溟的全部記憶,數百個紀元的興衰,一箇舊宇宙從鼎盛到破滅的全過程……
這些記憶被姜林龐大的記憶量衝散、分解。
滄溟的記憶中有甚麼?
有祂第一次掌握記憶規則時的狂喜,有祂端坐生靈頂端時的高高在上,有祂見證舊宇宙破滅時的絕望……
這些記憶現在都成了姜林的一部分。
不是吞噬,只是一種很平靜的融合。
姜林沒有刻意去消化這些記憶,他只是讓它們自然地沉入自己的記憶之海深處,像雨滴落入大海,悄無聲息。
相比起他在宇宙胎光中的經歷,一位古神的記憶也顯得微不足道起來。
“你到底……活了多久……”
滄溟最後的聲音微弱到幾乎無法分辨,祂在最後關頭也認清了一個現實,姜林的確不是源初。
源初那樣的存在,怎麼可能在意祂是否重生,祂在源初眼中,連螻蟻都算不上。
但正因如此,祂更無法理解一個生靈怎麼可能有這樣長的記憶,源初會滅世,誰能活這麼久?
姜林沒有回答。
滄溟的記憶在疑問中徹底消散了。
一場驚心謀劃的復生,一個跨越了舊宇宙破滅、葬海侵蝕、無數紀元等待的圖謀,就這樣胎死腹中。
只怪祂遇到了姜林。
如果換做其他任何生靈站在這裡,哪怕是始祖級別的存在,在滄溟三百紀元記憶量的沖刷下,也絕無倖免的可能。
滄溟古神的記憶規則,本質就是用更多的記憶淹沒更少的記憶,而且攻擊性更強。
因此,祂的三百紀元,對於任何生靈來說都是一個絕望的數字。
除了姜林。
一個擁有獨立宇宙雛形,能夠在宇宙內部加速時間、經歷數萬紀元人生的怪物。
他經歷過的時光,遠比滄溟古神漫長。
“可惜了。”
姜林的意識在靈性中輕聲說了一句。
不知是在可惜滄溟的隕落,還是在可惜別的甚麼。
他的靈性開始自然收束,那些從宇宙胎光帶回來的龐大記憶正在重新整合、沉澱。
數萬紀元的經歷,太多太多的面孔,太多太多的故事。
他需要時間消化。
現實中,姜林睜開了眼睛。
那雙灰眸中有甚麼東西不一樣了。
黑枝和青枝一直在遠處緊張地看著他。
從她們的角度,只看到姜林走到那具巨大滄龍頭骨前方,伸出手,然後就突然僵住了。
幾秒後,姜林的臉上就覆蓋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大人?”
黑枝試探著叫了一聲,聲音中滿是擔憂。
她從未見過姜林露出這樣的眼神。
那雙灰眸以前是平靜、深邃的,讓人看不透但至少能感覺到那是一個“人”的目光。
現在這雙眼睛裡,像是有甚麼東西被徹底改變了。
黑枝只看了一眼,就覺得自己的靈性在動搖。
那是一種甚麼樣的目光?
好像活了太久太久,久到連時間本身都失去了意義。
“我沒事。”
姜林開口,聲音沙啞得讓黑枝心頭一顫。
“讓我獨處一陣。”
他轉身走向滄龍頭骨的另一側,灰霧風衣的下襬在黑色岩層上拖曳出一道淡淡的痕跡。
黑枝和青枝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但她們沒有跟上去。
她們知道甚麼時候可以靠近姜林,甚麼時候應該給他空間。
姜林在滄龍頭骨的巨口中坐下。
周圍是漆黑的海底大陸,死寂、空曠、沒有邊界。
他看著遠處那片黑暗,意識卻在不停地翻湧。
數萬紀元,太久了。
“我是源初權能異質的掌控者。”
宇宙胎光內部的時間加速,讓他在滄溟古神灌輸記憶的那幾秒內,經歷了太多。
“我是詭霧之神,詭霧神域的主宰。”
他有過太多身份,走過太多地方,有過太多故事。
“我是藍星的解封者,曾經的求生者。”
每一個身份的記憶都是真實的,每一段經歷留下的痕跡都刻在他的靈性深處。
“我是姜林,一個渡過歷史長河的……人。”
姜林輕聲說了最後一句,然後閉上眼睛。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的靈性緩緩平復。
一個名為“自我”的錨點以一種絕對的姿態在所有記憶中紮根。
機緣巧合下,姜林以這種特殊的方式完成了並非這個位格所需的晉升條件。
他並不知道這一點,只是感覺自己有甚麼不一樣了。
穩定自身記憶後,他開始整理那些過於雜亂、沒有親自走過的記憶,這些記憶是滄溟古神留給他的“遺產”。
數百個紀元的記憶,雖然大多隻是舊宇宙無用的資訊,但也可讓他更瞭解過去。
比如滄溟所在的宇宙,外神並非個位數,甚至不止兩位數。
那時宇宙規則繁多,只要掌控規則就可晉升外神,哪有如今這樣苛刻且麻煩。
因此,單滄溟所知的外神就有上百位,宇宙內更是紛爭不斷,動輒毀滅數百星海。
不像現在,總共就幾位外神,宇宙內很是平靜,星海覆滅都很罕見。
而且,兩個宇宙對比,無論是晉升體系還是力量體系都完全沒有可比性,完全沒有參考價值。
或許也就只有規則這種宇宙頂尖層次的力量才能在殘缺中保留下來,在現宇宙還有餘威。
“還真是,一念即變天啊。”
姜林也不得不感嘆,整個宇宙如何執行,也不過是源初一個念頭的事。
他有宇宙胎光,對這點領悟比別人更深。
因為只要他想,也可以輕易改變雛形宇宙的一切,哪怕只是虛構。
但對其內生靈來說,虛構也是它們的真實。
……
半日之後。
這半日姜林一直在消化,同時分出的部分心神也重新投入了宇宙胎光之中。
他不再親身降臨,而是以一種更純粹的觀察者視角,注視著那些文明的興衰。
一切都在變。
只有他這個觀察者沒變。
“這就是源初的感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