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姜林某次心血來潮故意給氣態文明留下的指引,一些宇宙之外的片段被一種名為律動之光的投影帶回。
姜林,也就是流雲開始瘋狂研究那一段記憶片段,試圖從中找到更多關於造物主的資訊。
它看到了黑海,看到了灰霧風衣的背影,也看到了兩個模糊的女性輪廓。
流雲將這些資訊記錄在文明的核心資料庫中,稱之為“造物錄”。
造物錄的研究持續了數萬年。
氣態文明傾舉族之力試圖破解造物錄中的秘密,它們建造了更多更強大的律動之光,一次次射向宇宙邊界,期待能捕捉到更多造物主的記憶片段。
但祂們只成功了一次,那一次還是姜林故意為之。
流雲做出了一個瘋狂的決定。
它要將自己轉化為純粹的律動之光,親自射向宇宙邊界。
它想知道真相。
文明高層同意了它的請求。
那一天,氣態文明的所有成員聚集在星雲,見證流雲的最後一程。
流雲的意識被抽離出星雲,注入一束特製的律動之光中。
然後,律動之光啟動了。
流雲的意識在律動之光中不斷加速,加速,再加速。
它看到了宇宙的邊緣。
那是一片無法用任何語言描述的混沌。
流雲試圖穿透那片混沌。
但它做不到。
流雲的意識在邊界上撞得粉碎。
祂在徹底消散前,只來得及“看”到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灰眸的身影,正平靜地注視著下方,那個身影太龐大了,他的輪廓可以容納無數個宇宙。
流雲最後一縷意識化作微弱的波動。
“……造物主真的存在……”
然後徹底消散。
姜林從流雲的記憶中甦醒時,宇宙胎光內部已經過去了數十萬年。
氣態星雲中,億萬氣態生命正在為流雲舉行盛大的紀念儀式。
祂們將流雲稱為‘觸碰過造物主的存在’。
姜林看著那些渺小的生命,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這些他創造的生命在研究他,在尋找他,甚至願意用死亡來觸碰他的邊界。
這有甚麼意義?
他創造了它們,他給了它們宇宙,給了它們規則,它們所做的一切都在他的注視之下,沒有任何秘密可言。
但它們依然在追尋,追尋一個永遠不可能得到的答案。
“為甚麼?”
姜林曾經問過自己。
現在他有點明白了。
因為追尋本身就是意義。
塔骨用自己的壽命建造了一座倒塌的菌塔。
尖嘯在巔峰跌落後爬到巢穴最高處想看星空。
陵用一生的時間仰望星空,寫下了一本被燒掉的《星象志》。
流雲用死亡觸碰宇宙邊界。
都在追尋自己無法真正理解的東西。
……
漫長的記憶洪流淌過,姜林忽然感覺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
他開始理解源初的視角了。
源初創造了本源宇宙,創造了億萬種族,那些種族中有無數個像塔骨、陵、尖嘯、流雲這樣的個體。
他們在宇宙中掙扎、追尋、繁衍、滅亡。
源初看著這一切,會是甚麼感覺?
姜林曾經無法理解。
但現在他有些懂了。
當然是……沒甚麼感覺。
就像他看自己宇宙中的那些種族,無論它們如何掙扎追尋,他都不會有甚麼感覺。
因為他站在比它們更高的維度。
這是創造者與被創造者之間不可跨越的鴻溝。
但姜林又覺得自己和源初不太一樣。
他切身體驗過那些種族的一世又一世,他當過瘦人族、蝠翅族、人類、氣態族……
他去過很多地方,也失去過很多東西。
他記得塔骨,記得陵,記得尖嘯,記得流雲,記得那些在漫長歲月中與他有過交集的每一個渺小生命。
源初會記得嗎?
或許會,或許不會。
……
姜林不知疲倦地經歷了無盡的歲月。
他一世一世地經歷,一世一世地積累記憶,在宇宙胎光內部的各個文明中留下痕跡。
他曾是一個吞星族,在宇宙的虛空中漂浮了數十萬年,吞噬了無數小行星,然後被一場戰爭波及滅亡。
他曾是一個機械文明的主腦,管理著一整顆星球的機械運轉,在那顆星球的資源被耗盡後,他命令所有機械停止運轉,陪著這顆死去的星球一起沉默。
他曾是一株長著無數星球的巨樹,他沒有意識,只有本能,但他能感知到這些星球上每一個文明,最後,星球巨樹毀於文明亂鬥。
他曾是……
他曾是太多太多。
久到他自己的記憶都開始有些模糊了。
不是宇宙胎光內部的時間流速太快,而是他活得太久了。
外界連一瞬都沒有過去。
滄溟古神的記憶還在向他靈性中瘋狂灌輸。
三億年。
這已經是滄溟古神記憶的全部。
“為甚麼……你為甚麼還不崩潰?!”
滄溟的聲音帶著近乎破碎的癲狂。
祂無法理解,一個只活了幾千年的渺小生靈,憑甚麼能承受祂三百紀元的記憶沖刷?
姜林終於從宇宙胎光中抽回了意識。
外界的現實,只過去了短短數秒。
滄溟古神的聲音還在他的靈性中迴盪。
“不可能……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祂已經重複了太多遍。
姜林輕輕舒了一口氣,他的眼神平靜到近乎漠然,那是經歷了太多之後一種自然而然的沉澱。
“該結束了。”
姜林在靈性中輕聲說道。
滄溟古神的聲音戛然而止。
祂感覺到了一種恐懼。
漫長歲月中,祂經歷過舊宇宙的破滅,經歷過葬海的侵蝕,經歷過暗無天日的孤獨等待,但祂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恐懼過。
因為祂感覺到姜林的靈性中突然湧出了一股記憶洪流。
那股洪流太龐大了。
不是幾百紀元,而是數萬紀元。
那是一片汪洋大海,滄溟的三百紀元記憶在這片大海面前不過是一條微不足道的小溪。
“你……你怎麼會有……這麼多的記憶?!”
滄溟完全無法理解,聲音歇斯底里。
姜林沒有回答,只是平靜地看著祂。
在姜林的記憶洪流中,滄溟看到了無數個畫面。
祂看到了菌塔的倒塌、蝠翅族的巢穴、《星象志》被燒、律動之光射出、遊商在各個文明間穿梭、神廟前自盡的祭司……
祂看到了姜林經歷的所有一切。
“你不是生靈……!”
滄溟最後仿若明悟:“你是源初,你不想看到我躲過你的滅絕!一定是這樣!”
“不。”姜林終於開口,語氣平淡卻滄桑,“我只是姜林。”
“不可能……”
滄溟的記憶開始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