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光在姜林掌心消散，他將那片黴菌收入宇宙胎光後便站在原地陷入了短暫的恍惚。
黑枝和青枝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從她們的角度看，姜林只是收起了部分黴菌，然後就站在原地不動了，灰眸中閃爍著她們從未見過的複雜光芒。
“姜林？”青枝試探著叫了一聲。
沒有回應。
姜林的意識已經完全沉入了宇宙胎光內部。
最初的一千年，甚麼都沒有發生。
黴菌在星球表面肆意生長，覆蓋了每一寸土地，黑色的菌絲在大地上蔓延，卻沒有誕生任何可以被稱之為“生命”的東西。
姜林並不意外。
宇宙胎光雖然已經吞噬了四十三種古神規則，但這些規則遠遠不足以構成一個完整宇宙。
它現在連靈源都無法自主產生，也就沒有維繫宇宙存在的基礎，更不可能有真正的生命誕生。
現在的宇宙胎光，本質上只是一個由他心念維繫的空殼。
他構想它存在，它就存在。
他停止構想，一切都會煙消雲散。
在這一方面他和源初沒有本質區別，甚至還不如源初。
源初的沉眠能讓整個宇宙自行運轉無數紀元，而他的宇宙胎光連自主產生靈源都做不到，更不用說維持內部的迴圈。
所以當第二個千年過去，黴菌依舊只是黴菌時，姜林正準備將意識抽離。
然後，變化發生了。
第三個千年的某一天，一片黴菌突然不再向外擴張，而是向內收縮。
菌絲開始纏繞、交疊、異變，從原本的平面蔓延變成了立體堆疊。
這個過程持續了大約兩百年，最終形成了一個拳頭大小的黑色球體，球體越積越大，最終達到直徑數米。
第四個千年，這顆球體裂開了。
從裡面爬出了一個瘦長的黑色生物。
它大約有半米高，身體像是被拉長的人類形態，四肢纖細得像是乾枯的樹枝，頭部沒有五官，只有一道從額頭延伸到下頜的裂縫。
它從裂開的菌球中爬出來後，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後它開始“進食”。
它伸出纖細的手臂，撕下一小塊菌絲塞入頭部那道裂縫中，裂縫蠕動著將菌絲吞入，然後它的身體肉眼可見地增長了少許。
“這……”
姜林的意識懸停在這顆星球上方，看著這個從黴菌中誕生的瘦長生物，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
這是生命。
真正意義上的、自主誕生的生命。
不是他構想出來的，而是這片黴菌在宇宙胎光內部經過漫長演化後，自行分裂異變誕生的生命。
這根本不可能。
宇宙胎光距離完整還差得很遠，連靈源的產生都無從談起，在這樣的環境下誕生生命，就像是在真空裡點燃火焰一樣荒謬。
但事實就擺在眼前。
姜林壓下心中的震動，繼續觀察。
第五個千年，這顆星球上出現了更多的瘦長生物，它們從各自的菌球中爬出，開始在這片黑色的黴菌大地上活動。
它們不需要進食，也不需要飲水。
事實上這顆星球上除了菌絲之外甚麼都沒有。
但它們依然在生長，在繁殖。
姜林很快發現了它們奇怪的繁殖方式——老死。
當一個瘦長生物存活了大約三百年後，它的身體會突然僵硬然後倒在地上，身上的黑色物質開始溶解，重新變成一灘菌絲。
然後從這灘菌絲中會爬出兩個新的瘦長生物。
它們的壽命越來越長，從最初的三百年，變成了五百年、一千年、兩千年。
每當一個個體老死，就會有兩個新的個體從它的殘骸中誕生。
一種另類的永生，一種不需要任何外部資源就能無限存續的生命形態。
“一點兒也不能量守恆……”
姜林看著這些瘦長生物在這顆荒蕪星球上生生不息，數量從一個變成數萬個，從數萬個變成數千萬個。
第七個千年，第一個擁有智慧的個體出現了。
它比其他同類要高出一個頭，頭部的裂縫更寬，裂縫邊緣長出了一些細小的觸鬚。
這個觸鬚裂嘴瘦人站在一片菌絲覆蓋的高地上，抬頭“看”向天空。
姜林知道它看不到自己，但它的動作分明就是在仰望。
仰望，意味著它意識到了“上方”的存在。
意識是智慧的前提。
第八個千年，觸鬚裂嘴瘦人開始帶領其他同類建造甚麼東西。
它們用菌絲編織成粗大的支撐，建造出一座座高聳的菌塔。
每一座菌塔都有數百米高，塔身被它們刻滿了複雜的紋路，那些紋路會發出微弱的幽光。
姜林起初以為這些菌塔只是某種原始的圖騰崇拜。
直到第九個千年，第一座菌塔的頂端突然爆發出耀眼的黑光。
那道黑光衝破了星球的隔離層，直射入宇宙胎光那片混沌的宇宙中。
然後，宇宙中有東西回應了。
一縷極其微弱的規則波動從虛空中降落，順著黑光流入那座菌塔，進入那個站在菌塔頂端的觸鬚裂嘴瘦人體內。
姜林可以阻止，但他沒有，他想看看這些小東西究竟會做甚麼。
瘦長的身體在接收到規則的瞬間開始蛻變。
它的身體膨脹了數倍，黑色的面板上浮現出銀色的紋路，頭部的裂縫完全張開，一根根粗大的觸鬚從中伸出，極為駭人。
它“成神”了。
它是姜林宇宙中第一個掌握規則的生靈，是宇宙胎光內部第一個誕生的“外神”。
九千三百年，當這個場景完完整整地展現在姜林意識中時，他終於無法再保持平靜。
他猛然停止了時間加速。
意識從宇宙胎光中退出，現實中只過去了不到半個鐘頭。
姜林睜開眼睛，發現黑枝和青枝正擔憂地看著他。
“大人，您怎麼了？”黑枝的聲音帶著關切。
“姜林你的臉色好差。”青枝湊過來伸手想要摸他的臉。
姜林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但他的眼底深處翻湧著無盡複雜的情緒。
迷茫。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從何而來的迷茫。
他的宇宙胎光，一個規則殘缺、需要他以心念維繫的雛形宇宙，竟然在這奇怪黴菌的幫助下自主誕生了生命。
不僅如此，還誕生了神！
那個站在菌塔之巔吸收規則的觸鬚裂嘴瘦人，某種意義上就是宇宙胎光內部的外神。
一個被困在雛形宇宙裡的小小外神，和本源宇宙中那些外神何其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