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林仰頭望著眼前的巨大‘陸地’。
黑霧垂落，將這座‘大陸’的絕大部分都籠罩在朦朧之中，只能隱約看到一些輪廓。
那是一條條橫亙天際的弧線，像是一根根倒塌的天柱，又像是某種生物的肋骨，彎曲著刺入血色的天空。
不，那就是肋骨。
姜林終於看清了。
他們所在的位置，正對著一條從黑霧中延伸而出的巨大骨骼，那骨骼呈灰白色，表面佈滿裂紋，寬度足以容納百艘遊輪並排行駛。
它從黑霧深處緩緩彎曲而下，沒入漆黑的海水中，像一座從深淵裡探出的橋。
而在這條肋骨的上方，黑霧籠罩中更多肋骨若隱若現，層層疊疊，構成一個個巨大的弧形穹頂。
“好……好大！”青枝整個人縮在黑枝身後，感嘆。
“你們知道古神遺骨嗎？”姜林將聽到的內容轉述給黑枝。
“古神？”
黑枝聽後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怎麼了？”姜林問。
“古神……”黑枝的聲音有些乾澀，“那是遠古外神的統稱，是比現在的外神還要古老的存在，它們活躍的年代已經無法追溯，但無一例外都隕落在了某個時間點，屍骸主要集中在禁淵之淵。”
“隱秘碑上沒有記載。”
“隱秘碑記載的都是‘常識’，古神不屬於常識。”黑枝深吸一口氣，“我也是偶然聽一個活了很久的白籍說過，古神遺骨是禁淵之淵最危險的地方之一，那裡的危險不僅僅是淵靈，還有古神死後留下的詭異規則，那些規則……”
她停頓了一下，俏臉上浮現憂色。
“那些規則，是外神級別的規則，哪怕古神已經死了，它們的屍體仍然會出現一些詭異的汙染，任何踏入遺骨範圍的生靈，都可能遭遇這些詭異。”
黑枝說完沒再繼續，只是死死盯著那座‘大陸’，握緊妹妹的手。
“遠古外神……”
姜林還是第一次聽到外神也有區別。
而且按照黑枝的說法，這些遠古的外神全都隕落了。
外神不輕言死亡，那這些古神又是為何在同一時期紛紛隕落的呢？
還有，祂們真的死了嗎？
姜林收回目光，看向甲板。
凱靈三人已經站在船頭，純黑眼睛注視著前方隱沒在黑霧的古神遺骨，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
“全員集合。”
瑟恩的聲音從甲板傳來，難得地沒有那種頤指氣使的味道，反而帶著一絲緊張。
原來在涉及生死的未知面前，這樣囂張的人也難免會保持敬畏。
“走吧。”
姜林帶著黑枝姐妹跟上隊伍。
灰白籍生靈們從船艙裡魚貫而出，在甲板上排成凌亂的佇列。
經過兩年的航行，原本數百人的隊伍如今還剩三分之二，剩下的那些，有的死在了淵靈口中，還有的被“消耗”了。
活下來的生靈們臉上都有或多或少的麻木，眼神空洞。
瑟恩清點完人數，轉身走向凱靈。
“凱靈大人，共計一百六十五名灰白籍，其中白籍一百二十人，灰籍四十五人。”
凱靈點點頭，目光掃過那些灰白籍生靈，像在看一群牲畜。
“分成兩隊。”他說，“一隊開路，一隊墊後。”
“是。”
瑟恩轉身，開始分派。
沒有人敢反抗，沒有人敢多說一個字。
姜林三人被分在了殿後隊，也就是隊伍的最後面。
這倒是正合他意。
黑枝拉著青枝默默走到隊伍末尾。
姜林跟在她們身側，餘光掃過兩姐妹的側臉，黑枝面色如常，只是嘴唇緊抿，青枝則是臉色發白，手指死死攥著姐姐的衣袖。
她們在害怕。
姜林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的古神遺骨大陸。
說實話，他在期待。
古神遺骨，一位遠古外神的隕落之地。
甚麼樣的力量，能讓一群外神同時隕落？
答案或許就藏在這片被黑霧籠罩的遺骨中，還有，凱靈他們究竟是來做甚麼也很令他好奇。
“出發。”
凱靈一聲令下，隊伍開始移動。
瑟恩驅趕著一百個灰白籍走在最前面，鎮關者和凱靈三人在中間，剩下的灰白籍墊後。
姜林走在最後面，他注意到一個有趣的現象，當隊伍開始移動時，黑枝和青枝的存在感似乎變得更低了。
這是一種很微妙的狀態。
就好像她們變成了背景的一部分，目光從她們身上滑過時，會自然而然地忽略她們，甚至不會留下印象。
“有意思。”姜林心中嘖嘖稱奇。
他仔細觀察了一下，發現兩姐妹靈性外層那層金色網狀波紋又出現了，比之前在船上時更加明顯，像是感應到了甚麼，正在主動保護她們。
“這究竟是甚麼東西？”
他沒有深究，只是默默記在心裡。
隊伍從船舷登上肋骨表面。
當腳踏上那灰白色的骨質地面時，姜林感覺到一股奇異的震動從腳底傳來。
就好像這片遺骨還“活著”，以某種詭異的形式。
“所有人跟緊！”
瑟恩的聲音從前方的黑霧中傳來，有些失真：“不許掉隊！不許擅自行動！不許——”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姜林皺眉，跟著人群加快腳步，看向前方。
前方黑霧中，瑟恩被眾人圍在中間，臉色鐵青地盯著地面。
地面上，有一件白色的衣物。
那是一件灰籍生靈的外袍，疊得整整齊齊，像是被人特意擺放在那裡。
“是……是之前走在我前面的那個灰籍。”站在瑟恩身後的一個白籍生靈顫聲道，“我記得他，他剛才就站在我前面……”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那個灰籍生靈在所有人眼皮底下消失了。
沒有任何徵兆，就這樣憑空蒸發，只留下一件疊好的衣服。
凱靈走上前，蹲下身檢視那件衣服。
隨後他站起身，用腳將白袍踢開，露出下方的一堆灰燼。
他用腳碾了碾那抹灰燼，純黑眼睛微微眯起。
“命源枯竭。”他聲音平淡，毫不在意有生靈死亡，“是被甚麼東西在一瞬間抽乾了。”
“甚麼？”盧靈臉色微變，“大哥，你的意思是……”
“有東西在跟著我們。”凱靈打斷他，目光掃過周圍的黑霧，“而且它很聰明，知道從最弱的開始下手。”
隊伍瞬間炸開了鍋。
“甚麼東西？”
“我甚麼都沒感覺到啊！”
“怎麼辦？我們怎麼辦？”
“安靜！”瑟恩厲喝一聲，“都給我閉嘴！”
嘈雜聲戛然而止，但那種恐慌的情緒仍在蔓延。
凱靈環顧四周，純黑眼睛在黑霧中掃過，卻甚麼也沒發現。
“收緊隊形。”他沉聲道，“所有人靠攏，彼此之間距離不超過一步。”
死人，在這裡太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