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亭中,林默的表情沒有變化。
“謀士?”他皺了皺眉,“你這傢伙是不是腦子秀逗了?”
他揮揮手,示意身邊的美人們退下,眾女不敢違逆,連忙快速離開,有的甚至連衣服都顧不上穿,赤條條跑出花園。
很快,整個花園就只剩下他與姜林二人。
“我不管你是誰,今天不付出點兒代價就別想離開。”
林默說著,目光從姜林身上掠過,落在艾瑟絲身上,眼中閃過驚豔。
“這小妞倒是不錯,要不要留下來陪……”
話音未落,林默整個人僵在原地。
一股無形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湧來,將他的靈性死死鎖住。
那種感覺,就像他當年還是八階求生者時,第一次面對八階虛一樣,毫無抵抗之力,只有絕望。
“你……你到底是誰?”林默額頭滲出冷汗。
姜林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看著他,像是想穿透他看到甚麼本質。
林默心中駭然,他是舊日之王,是弒虛者,是整個藍星最頂尖的存在之一。
可在這個灰霧風衣的青年面前,他感覺自己就像個嬰兒般脆弱。
想動用弒虛之力,可那股無上的力量此時居然完全不聽使喚。
怎會如此?!
“我問你。”姜林終於開口,“這座城的虛,你知道嗎?”
林默張了張嘴,最終沉默。
他知道。
他當然知道。
從二十年前開始,他就發現獵虛城裡的虛越來越多,一開始只是偶爾遇到一兩隻,他隨手便殺了。
可後來,他發現那些虛已經逐漸融入生靈的生活,有自己的情感、牽絆。
他印象最深的是一隻狐人虛,偽裝成普通商人,娶了一個女性生靈,還生了一個孩子。
林默發現它時,它抱著自己的孩子,滿臉慈愛。
它哀求林默,說願意用自己的命換妻子和孩子平安。
林默猶豫了。
他想起自己曾經的父母,那隻狐人虛,雖然本質是虛,可它的情感是真的,對妻兒的愛是真的。
殺,還是不殺?
林默最終沒有動手。
他放過了那隻狐人虛,並告訴自己,這只是一次例外,不是所有虛都是如此。
可從那以後,例外越來越多。
獵虛城盡忠職守的執法者、和藹慈祥的攤販老婆婆、省吃儉用也要支援獵虛者的工匠、甚至一些跟隨林默從微末崛起的手下……
“大人,請讓我守護萬民,我願戰至身死。”
“大人,我孫女才五歲,求您讓我看著她長大。”
“王啊,我捨不得您。”
“默哥,……”
一句句、一幕幕浮現心間,林默一次次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可又一次次皆下不了手。
“它們,和別的虛不一樣。”
林默艱難開口,看向姜林的眼中再無糜爛,取而代之的是堅定。
他不認為自己做錯了甚麼:“我知道它們是虛,可它們也是生靈,它們有活下去的權利!”
姜林深深看了他一眼。
林默此人,的確沒有那麼不堪,但也僅此而已。
流於表面的仁慈,受害的是更多的生靈,不過是個庸人。
雖然不想再多說甚麼,但姜林還是沉聲開口。
“你可憐那些虛,可有沒有想過,那些被它們無意識吞噬的生靈,他們何其無辜,他們的權利又在哪裡?”
姜林的話像刀子一樣扎進林默心裡。
林默當然想過,只是他下意識不去想這個問題。
他沉浸在自己編織的仁慈幻夢中無法自拔,他認為自己沒錯。
可事實就是事實。
“我……”林默想解釋甚麼,卻發現自己無從辯駁。
姜林嘆了口氣,抬腳向湖心亭走去。
他每一步踏在水面上,都會蕩起一圈圈漣漪,又好似踏在林默的心底,讓其無法平復。
“你真的以為,是你自己的仁慈讓它們活到了今天?”
林默愣住。
“為甚麼這座城的虛越來越多,卻沒有出現虛蔟?為甚麼那些虛偏偏都聚集在這裡?為甚麼恰好能觸動你的惻隱之心?”
林默的臉色開始發白。
姜林已經走到他面前,灰眸平靜看著他。
“你不是林默。”
林默渾身一震。
“或者說,你既是林默,也不是。”姜林眸光深邃,“你還是你,有自己的意識和判斷,但你的每一個決定,都不屬於你。”
“甚麼意思?”林默的聲音有些顫抖,他本能不安。
姜林淡淡道:“意思是,你以為自己建了這座城,其實是有人想讓你建,你以為自己想享受,其實是有人想讓你安於現狀。”
“是誰?”
姜林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盯著他。
林默不明所以。
但很快,他的眼神從迷茫到無神,最後變為執掌一切的淡笑。
‘林默’和姜林對視了好一會兒,才鼓掌稱讚。
啪啪啪…
“詭霧之神,不愧是你,居然沒有立刻殺了林默,我很好奇,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姜林心道果然。
原本待在湖邊的艾瑟絲察覺不對,立刻來到姜林身邊,神情戒備。
就在剛才,這個林默的慾望突然消失了。
姜林撫了撫艾瑟絲的銀髮,示意她不必慌張。
隨後看著‘林默’,確切的說,是他背後的掌控者——王級虛謀士。
他聲音不疾不徐:“我如果說是猜的,你信嗎?”
“當然信。”謀士扭了扭脖子,“畢竟你是詭霧之神,做出甚麼事都不會奇怪。”
它好像並沒有因為被戳穿而有任何動容,彷彿對一切變故都早有預料。
姜林不動聲色。
其實一開始他的確是猜的,畢竟一切都太巧合了。
小鎬在虛蔟受傷,林默歸隱享受,南部詭域大部分中高階生靈聚集在獵虛城,這裡可謂進入虛蔟的必經之地。
無論是他想去虛蔟,還是想看看林默的現狀,都必會來獵虛城。
他來了,獵虛城的情況自然盡收眼底,身為南部詭域的統治者,他不會不管,除非想任由虛吞噬整個南部。
而‘墮落’的林默,則順理成章就會成為他清理的首個物件。
但是,正如之前姜林與林默說的那些不和諧處。
比如百萬虛匯聚,為甚麼沒有形成虛蔟?
這座城太過古怪。
姜林向來信奉少做少錯,做便做絕。
沒有把握時,他根本不會貿然出手。
明知這座城有問題,他如果還順著幕後之人的想法去做事,那不純踩坑?
南部虛蔟,有能力又有智慧設下這樣一個局的,只有謀士。
雖然姜林不知它的謀劃是甚麼,但詐出它這個幕後者綽綽有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