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道身影立於虛無與現實交界處,沒有半點靈性波動顯露。
渾身佈滿噪點的模糊人形靜靜注視著齒淵離去的方向,那些噪點閃爍的頻率令人極其不適。
謀士沒有立刻回答顏殖。
噪點閃爍著,彷彿在推演甚麼。
良久,它才發出平和的聲音:“幫不了。”
“為甚麼?”
“它必死無疑。”
顏殖微微側頭,水潤柔和的眸子閃過一絲悲憫:“可它也是我們的一員。”
“虛沒有‘我們’。”謀士的聲音毫無情緒,“我們只是被虛寂驅使的存在,僅此而已。”
“可它……”顏殖看向齒淵消失的方向,輕聲道,“它剛才還在喊你的名字,它相信你能救他。”
“我的確能救它。”謀士不疾不徐,“可我的推演告訴我,那樣對我們不利。”
顏殖沉默了半晌。
“為甚麼?”
“印記。”謀士道,“死之印記,無論它逃到哪裡,詭霧之神都能感知到它的位置,也能時刻殺傷它。”
顏殖好看的眉頭微微蹙起,這個表情讓她看起來更加惹人憐愛。
“所以……詭霧之神是在用它吸引你?”
“是。”
“有沒有別的辦法?”顏殖上前一步,“比如幫它抹除那個印記?”
“停下。”謀士打斷她。
顏殖停住腳步。
她看著謀士,那雙清澈的眼眸中浮現一絲複雜:“我們就這麼看著?”
謀士沉默。
顏殖沒有打擾,她知道那是謀士在動用能力推演。
“顏殖。”它終於開口,“你知道如果我現在現身會發生甚麼嗎?”
顏殖搖頭。
“詭霧之神會在一息之內感知到我的存在。”謀士道,“然後,他會用同樣的手段對付我,他的異質權能剋制我們,那把黑刀更是殺力極強,我出手不僅救不了齒淵,還會把自己搭進去。”
顏殖知道謀士說的是事實,它的推演很少出錯。
她很想救齒淵,但也不想謀士搭上命。
謀士繼續說:“我們是虛,顏殖,我們沒有情感、慾望,只有吞噬存在的本能,齒淵被放棄,不是因為我怕死不願意救它,而是因為救它的代價大於它存在的價值。”
顏殖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她看向齒淵消失的方向,眼中那種悲憫之色卻越發濃郁。
良久,她輕聲開口:“虛和生靈……真的有區別嗎?”
謀士渾身的噪點驟然劇烈閃爍。
“你又開始了。”它的聲音裡難得帶上了一絲無奈。
“我只是在想。”顏殖輕聲道,“生靈有情感,會痛苦、會喜悅、會愛、會恨……我們呢?我們甚麼都沒有,可剛才,齒淵在恐懼,在渴望被救。”
“那不是情感。”謀士糾正她,“那是載體殘留的本能反應,齒淵的載體生前是個有強烈求生欲的生靈,這種本能在被吞噬後殘留了一部分,虛本身不會有任何情緒,我們是‘無’。”
“是嗎……”
顏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白皙修長,完美無瑕。
可她有時候會想,這隻手現在是屬於她,還是屬於那個被佔據的載體?
不僅是身體與靈性,她現在所擁有的情緒,又是屬於誰?
“顏殖。”謀士的聲音變得嚴肅,“我警告過你很多次,不要想這些問題,想得越多,你越危險。”
“危險甚麼?”顏殖抬頭,淺淺一笑百媚生,“反正你對我生不出惡感,其他虛也拿我沒辦法。”
謀士沉默了。
這也是它拿顏殖沒辦法的原因。
顏殖的權能太特殊了——可以讓一切生靈對她心生好感,無法產生惡意。
這種權能不僅對生靈有效,對虛同樣有效。
它對顏殖也生不出惡感,甚至很……喜歡。
哪怕她天天在自己耳邊叨叨這些“毫無意義”的問題,它也只能忍著,而且越來越習慣。
這對一隻沒有情緒的虛來說,太過恐怖了些。
“唉……走吧。”謀士轉身,“齒淵已經沒救了,我們留在這裡沒有意義。”
顏殖沒有動。
她看著遠處,輕聲道:“我想等他。”
“等誰?”
“詭霧之神。”
謀士的噪點劇烈閃爍:“你瘋了?”
“沒有啊。”顏殖笑了笑,笑容溫柔得像春日暖陽,“我只是想見見他。”
“見他做甚麼?”
“聊天啊。”顏殖理所當然,“他是異質權能的掌控者,我是虛,我們算是天生的對頭,你不覺得這很有趣嗎?”
謀士覺得自己如果有頭,此刻一定很疼。
“顏殖,他不是你能應付的,他的異質權能剋制我們,他的黑刀能斬殺王級虛,你靠近他,只會……”
“只會怎樣?”顏殖打斷它,“殺我?”
她歪了歪頭,模樣俏皮又可愛:“可他殺得了我嗎?”
謀士沉默了。
不會,這是它推演出的答案。
顏殖的權能太特殊了,特殊到生靈即使知道她是虛,也無法對她產生惡感。
這是她獨有的特性,非外神層次不可抗拒。
“我就是想看看。”顏殖輕聲道,“這個讓你謀士都算錯的存在,究竟是個甚麼樣的人。”
謀士駐足良久。
最終,那些噪點微微閃爍,發出一聲嘆息。
“隨你吧。”它轉身,身形開始虛化,“但我不會陪你瘋。”
“知道啦。”顏殖擺擺手,“你去躲著吧,我聊完就來找你。”
謀士消失。
顏殖向著齒淵消失的方向追去。
……
齒淵在虛蔟中穿行了一天一夜。
它不知道自己跑了多遠,只知道必須跑。
直到體內那恐怖攻擊第一次爆發,它才知道自己被種下了某種手段。
它想找到謀士,想找到其他王級虛,或者任何一個能幫它的同類。
可是沒有。
無論它如何呼喚,如何尋找,回應它的只有虛無。
那些曾共同行動的王級虛彷彿一夜之間全部消失了。
“為甚麼……”
齒淵停在一處界域廢墟中,巨大的獨嘴微微顫抖。
虛沒有慾望,沒有情感,可此刻,齒淵感受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東西。
那是載體殘留的本能,被拋棄的傷感。
“呵……”它發出一聲低沉的笑,不知是自嘲還是甚麼。
然後它不再逃了,因為它知道沒有意義。
詭霧之神從沒想過放走它,也不可能讓它逃走。
既然如此,那就……
一道黑線自巨臉底部蔓延而上,無聲無息。
齒淵沒有掙扎,也沒有慘叫。
它只是靜靜地看著那道黑線將自己從中間撕開,自己的存在結構一點點崩潰。
直到最後,它那巨大的獨嘴微微張開,發出一聲輕嘆:“可惜……”
可惜無法繼續吞噬生靈的存在了。
僅此而已,虛終究是虛。
天降理序金鎖將之包裹,當巨臉徹底消散,一枚漆黑的王級虛晶靜靜懸浮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