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韻沒有穿回衣服,而是直接踏入水中。
她在池中央坐下,水淹沒到胸口,銀灰長髮在水面散開。
然後她閉上眼睛,透過意識連線召喚了某個存在。
幾分鐘後。
一條覆蓋著灰色晶刺的觸鬚從水池邊緣緩緩游來,那是聖觸的一部分。
觸鬚悄無聲息地環繞在第二人格身邊,尖端輕輕觸碰她的肩膀,像在確認甚麼。
第二人格沒有睜眼,只是微微側頭,讓臉頰貼上觸鬚冰涼的表面。
“你感覺到了嗎?”她低聲說,像在跟觸鬚交談,“這個世界病得很重。”
觸鬚吸盤微微開合。
“我們需要治好它。”第二人格繼續說,“用我們的方式。”
她放鬆身體,向後靠去,讓自己完全躺在纏繞的觸鬚中,觸鬚溫柔地托起她的身體,在水中輕輕搖晃。
這一幕美得詭異——
赤裸的女人躺在異化的觸手懷抱中,冷光透過水麵在她白皙的面板上投下波紋,灰色長髮披散,星旋眼眸半睜。
她在微笑。
那笑容不屬於寧韻,帶著一種對異常之美的欣賞。
“多好啊……”她喃喃,“這才是真實的形態,沒有偽裝,沒有束縛……純粹的存在。”
觸鬚的吸盤輕輕吸附在她的面板上,微量的灰霧從吸盤流入她體內,她的意識則沿著連線反向延伸。
透過這種連線,她“看”到了聖觸感知中的世界:
一切都蒙上了灰色的濾鏡,物質的結構變得透明,生命的形態不再是固定的,而是不斷變化的可能性……
她“看”到靜思宮外巡邏的護衛,在他們的人形之下,潛伏著數十種可能的畸變方向。
這一切在她眼中都無比清晰,也無比“美麗”。
因為混亂中蘊含著創造的可能。
這些在人類看來可怕的事物,在更高存在的視角下,不過是宇宙的常態。
第二人格就這樣躺在觸鬚中,沉浸在異化的感知裡,直到靈性傳來疲憊感。
理解灰霧消耗巨大,即使有異神的力量加持,這具被異化的人類軀殼承受力也有限。
她依依不捨地斷開與聖觸的連線,從水中站起。
觸鬚緩緩退去,消失在池邊陰影中。
第二人格赤裸著走出水池,水珠從她身上滾落,在接觸地面前就蒸騰成霧氣。
她沒有擦乾身體,也沒有穿衣服,而是走到靜思宮中央,仰面躺在地板上。
冷光灑在她身上,將面板照得發亮。
她閉上眼睛,開始引導體內灰霧運轉,繼續異化這具身體。
面板下的灰色物質開始旋轉,血管中隱約可見灰色流光。
在這個過程中,她的一部分意識沉入了深處,與寧韻的主人格短暫交匯。
……
寧韻感覺自己在一片灰海中沉浮。
她能看見外面發生的一切。
刺客襲擊、身體被接管、聖觸的託舉、赤裸的躺臥……但她無法控制。
恐懼已經過去了,現在只剩下疲憊和困惑。
她為甚麼會做那些事?為甚麼覺得那些畸變和異常“美麗”?
這不是她。
“你醒了。”
一個聲音在意識深處響起,她自己的聲音。
寧韻看向聲音來源。
在灰海的中央,站著一個女人。
銀灰長髮,星旋眼眸,赤裸的身體,和她一模一樣。
不,不完全一樣。
這個女人的眼神更漠然,姿態更放鬆,周身縈繞著淡淡的灰霧。
“你是?”寧韻問,雖然她已經猜到答案。
“我是你。”女人說,“或者說,是你正在變成的部分。”
她走近,赤腳踩在灰海面上,盪開漣漪。
“異神的力量在改變你,不只是身體,還有意識,每次使用力量,你的一部分就會被‘同化’,變得更能理解祂的視角,更能適應祂的存在方式。”
女人在寧韻面前停下,伸手撫摸她的臉。
觸感冰涼。
“我在幫你。”女人輕聲說,“如果沒有我,你會瘋的,我作為緩衝,承受了大部分衝擊,讓你還能保持‘寧韻’的核心。”
“所以那些事……那些我覺得陌生的事,是你做的?”
“是我們做的。”女人糾正,“我只是放大了你內心深處那些被壓抑的部分,對束縛的反抗,對異常之美的嚮往……這些本來就在你心裡。”
寧韻搖頭:“不,我不會覺得躺在觸手上舒服,不會覺得畸變美麗,不會異化自己的身體……”
“你真的不會嗎?”
女人笑了,那笑容和寧韻在倒影中看到的一模一樣。
“想想看,當你第一次異化那些異獸時,內心深處是不是有一絲興奮?當你站在高臺上接受萬人朝拜時,是不是很沉醉?當你用灰霧轉化李桐桐時,是不是有一絲……掌控的快感?”
寧韻想否認,但話語卡在喉嚨裡。
因為女人說的是真的。
那些時刻,那些被她的道德感壓抑的瞬間,確實有過那樣的情緒閃過。
“看,你承認了。”女人滿意地點頭,“我不是外來者,我是你的一部分,只是我更誠實,更願意接受改變。”
“但這樣下去,我會變成甚麼?”寧韻的聲音顫抖,“我會消失嗎?被你取代?”
“取代?”女人歪著頭,“不,沒有誰會取代誰,我就是你,我們會成為更完整的存在。”
她後退一步,身體開始淡化。
“我們是一體的,永遠都是。”
女人的身影消失在灰海中。
寧韻猛地睜開眼睛。
她躺在靜思宮的地板上,赤裸著,渾身冰冷。
穹頂的水晶光讓她眼睛微眯。
她坐起身,低頭看自己的身體。
面板白皙,看起來正常,血管也是的青藍色。
寧韻顫抖著爬起來,走到水池邊,看著水中的倒影。
倒影裡的女人眼神惶恐,臉色蒼白,嘴唇沒有血色。
這才是她,寧韻,一個被力量裹挾的普通女人。
但當她湊近水面,卻發現倒影裡的自己……在笑。
她嚇得退後一步。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賽琳的聲音傳來:“神女,您在裡面嗎?關於今天的襲擊,有些新情況需要向您彙報。”
寧韻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等我一下。”
她快速擦乾身體,從衣櫃裡拿出一套簡單的灰色裙子穿上。
她現在對那件象徵神女的華麗銀灰長裙有種莫名的排斥。
穿戴整齊後,她對著水面調整表情,努力換上平靜的神態。
然後,她開啟門。
賽琳站在門外,手裡拿著資料板,臉色凝重。
“神女,刺客的身份查清了,是歸真教的成員,表面身份是東區融汙局的清潔工,已經潛伏了三個月。”
寧韻點點頭,示意她繼續說。
“更麻煩的是,我們找到了更多抑制劑。”
賽琳遞過資料板。
“根據審訊其他被抓捕的歸真教徒,他們計劃在今天同時發動多起襲擊,目標不僅是您,還有陳鋒、我,以及幾位支援您的高層。”
賽琳的聲音低沉:“他們想一次性斬首整個第三區領導層,製造混亂,然後趁亂推翻政權。”
寧韻感到一陣寒意。
“這些抑制劑……他們從哪裡弄到的?”
“來源還在查,初步判斷可能來自第七區或第二區。”賽琳頓了頓,“神女,這不僅僅是歸真教的問題,背後很可能有其他大區的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