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射器的針尖已近在眼前。
時間在寧韻眼中被拉長。
她能看清男人臉上每一條肌肉,以及注射器上已經按下一半的拇指。
護衛們的動作慢得像陷進泥裡,陳鋒剛抬起手臂,賽琳的驚呼卡在喉嚨,臺下人群的表情還凝固在演講中。
只有那個刺客在移動,快得不合理。
灰霧本能地從寧韻指尖湧出,試圖構築屏障。
但太慢了。
對方是專門為刺殺訓練的載汙體,能力就是極致的速度,能在0.1秒內穿過三十米距離。
針尖距離她的面板還有一指。
近!
剎那間,寧韻感覺到體內“房間”的門被甚麼東西狠狠撞開。
轟!
一種前所未有的充盈感淹沒她的意識,彷彿整個宇宙在這一刻灌入她這具渺小的軀體。
她“聽見”了自己靈性不堪重負的哀鳴。
然後,她被“推開”了。
——是意識的抽離,就像有人抓住她的意識塞進了旁觀者的座位。
她依然在這具身體裡,能看見、能聽見一切,但操控權不再屬於她。
‘寧韻’抬起了手。
動作不快,甚至可以說從容。
纖細白嫩的五指微張,對準疾刺而來的針尖。
沒有灰霧湧出,甚麼都沒有。
但刺客的動作驟然停滯。
他的面板表面浮現出細密的絲蟲,密密麻麻的黑色絲蟲蠕動,從毛孔鑽出,整個人越來越小。
他在化為人形蟲巢。
“嗬……”
刺客僅存的眼睛充血膨脹,距離寧韻只有不到十厘米。
他驚恐地低頭,看著自己握著注射器的手——那隻手也正在“絲蟲化”。
注射器從手中滑落,但在落地前,它也在異化。
玻璃管蠕動變形,最終凝固成一枚灰色晶體,落在地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整個過程不超過一秒。
直到這時,護衛們才真正反應過來。
“保護神女!”
陳鋒第一個衝上前,但在他碰到刺客之前,‘寧韻’輕輕擺了擺手。
動作隨意得像驅趕蚊蟲。
刺客的身體突然融化,化為數不清的黑色絲蟲鑽入地下,眨眼消失不見。
“神女!您沒事吧?”賽琳衝到寧韻身邊,聲音發顫。
‘寧韻’轉過頭看她。
這一刻,賽琳僵住了。
她見過寧韻很多表情,茫然、堅定、疲憊、溫柔,但從沒見過這樣的。
那雙灰色星旋的眼睛裡沒有任何屬於人類的情緒,只有一種神性的漠然,彷彿剛才發生的一切根本不值一提。
“我沒事。”‘寧韻’說。
聲音還是寧韻的聲音,但語調變了,平靜得可怕。
她低頭看向地上那枚灰色晶體,剛才的汙染抑制劑。
‘寧韻’彎腰撿起它,放在掌心端詳。
“有趣的嘗試。”
她說,聲音裡聽不出是讚賞還是嘲諷。
賽琳聽不懂她在說甚麼,只覺得渾身發冷。
“神女,這個刺客是跑了?”
“不用管。”‘寧韻’的話帶著不容置疑,“他會是個有用的眼睛。”
大廳裡一片混亂,護衛們控制住場面,將驚魂未定的人群疏散。
幾個研究員戰戰兢兢地靠近,想檢查寧韻的狀態,但被寧韻制止了。
‘寧韻’站起身,對賽琳說:“把這裡清理乾淨,今天的事不必聲張,就說是一次失敗的襲擊,刺客已經處理了。”
“是……”賽琳艱難地應道,“那神女您……”
“我累了,回靜思宮。”
‘寧韻’轉身離開,步伐依舊從容,但賽琳注意到,她的腳步比平時輕,就像這具身體突然失去了重量。
直到‘寧韻’的身影消失在通道盡頭,賽琳才長出一口氣,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剛才那一瞬間,她真的感覺到,那不再是寧韻。
至少,不完全是。
……
回靜思宮的路上,‘寧韻’沒有乘坐專用車輛,而是選擇步行。
護衛們遠遠跟著,不敢靠近。
她走過第三區地下城市的主幹道,兩側的建築在模擬日光下投下整齊的影子,行人見到她紛紛退避行禮,眼神中滿是敬畏。
但‘寧韻’沒有看他們。
靜思宮的大門在感知到她接近時自動滑開。
‘寧韻’走進去,水晶穹頂投下的幽藍冷光籠罩整個空間。
她走到圓形水池邊,看著水中的倒影。
倒影裡的女人銀灰長髮,星旋眼眸,面容完美得不真實。
但‘寧韻’皺起了眉。
“太……緊了。”她低聲說,手指撫過自己的臉頰,“還沒有完全適應。”
她開始解開身上的銀灰長裙。
動作不急不緩,外裙滑落,接著是內襯,最後連鞋襪也褪去。
赤裸的身體暴露在冷光中,面板白皙得幾乎透明,能看見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寧韻’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眼中沒有任何羞恥或自戀,只有審視。
然後,她做了個讓任何人看到都會毛骨悚然的動作——
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出一縷極其精純的灰霧,灰霧凝成刀刃。
接著,她將那灰霧刀刃抵在自己左臂的面板上,緩緩劃下。
沒有流血。
面板分開,露出底下的組織。
不是人類的肌肉和骨骼,而是一種半透明的灰色物質。
隨後她又割開胸腹、下身……‘寧韻’平靜地看著自己的“內部”,像在檢查機器。
“異化身體,是對的。”她喃喃自語,“至少可以更大限度使用灰霧。”
意識深處,那個“房間”現在門戶大開。
虛空中央,灰霧人形——姜林的意識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清晰。
‘寧韻’能感覺到,祂的一部分“注意力”已經轉向了這邊,投注在這具容器上。
【你這樣擅自做主,真的好嗎?】
‘寧韻’——此刻主導身體的是被姜林意識影響而誕生的、偏向異神邏輯的第二人格。
“沒甚麼不好,我就是她,她也是我。”第二人格回答。
【她還不知道你的存在。】
“很快就知道了,她已經有所察覺。”
“更何況,你需要我,而不是寧韻,不是嗎?”
第二人格說得很肯定。
【呵,或許吧,外面那三個傢伙也按捺不住了,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
“外面?”第二人格困惑。
【不是你該知道的。】
姜林的意識傳來一絲不耐。
【用灰霧埋下更多觸點,以及……找到鑰匙。】
“墨斑還沒有訊息?”
【它只能接近,真正造成隱秘吸引的,只會是我。】
“我明白了。”
交流短暫中斷。
第二人格睜開眼睛,身上駭人的切口已經癒合,連疤痕都沒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