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韻沒想到，已經到了這種時候，危急存亡關頭，人類還在內鬥。
賽琳離開後，靜思宮重新陷入靜謐。
寧韻靠著門，指尖微顫。
一縷稀薄的灰霧滲出，在空氣中緩緩盤旋，它更活躍了。
“我們需要談談。”
聲音在空曠的宮殿裡響起，是她的聲音。
寧韻猛地抬頭。
水池邊，不知何時站著一個身影。
銀灰長髮垂至腰際，赤裸的身體籠罩在一層極淡的灰霧薄紗中，星旋眼眸緩緩轉動。
第二人格。
寧韻的心臟狂跳，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不用怕。”第二人格向她走來，赤足踏在地面，“我說過，我就是你。”
她在寧韻面前停下，與她平視。
“你感覺到了，對嗎？”第二人格輕聲說，“力量在自行增長，在改變這具身體，也在改變‘我們’，抗拒是徒勞的。”
“你到底想做甚麼？”寧韻聲音帶著顫意。
“完成我們的意願。”第二人格說得很自然，“理解這個世界，然後……改變它。”
“用異化的方式？把所有人都變成你的傀儡？”
“不是傀儡。”第二人格微微歪頭，“是進化，人類現有的形態太脆弱。”
“有甚麼不同？”
第二人格沒有直接回答。
她站起身，走向水池，背對著寧韻。
兩個一模一樣的身影，一個惶恐不安，一個在水邊平靜漠然。
“各大區、歸真教……他們都在害怕。”第二人格的聲音飄來，“害怕未知，但他們不明白，藍星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牢籠，而我們所有人原本就被控制著。”
寧韻追問：“你到底知道甚麼？”
第二人格轉過身：“我知道的，你也知道，只是你不願意去想，那些檔案，藍星的屏障，外部的凝視……異神在做的，就是打破這個牢籠。”
“所以祂要控制人類？”寧韻的聲音提高。
“不。”第二人格搖頭，“是釋放，讓藍星真正接觸外界。”
她走向寧韻，伸出手，寧韻想後退身體卻僵住。
白皙的手指觸碰到她的臉頰。
“你會明白的。”第二人格輕聲說，“當異神真正甦醒，當牢籠破碎……你會明白，這一切恐懼、道德、善惡，都不過是囚徒間的可笑遊戲。”
第二人格徹底消失了。
寧韻獨自站在靜思宮中，渾身冰冷。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面板下隱約有灰色物質流動。
她走到水池邊，再次看向倒影。
這一次，她沒有笑。
但倒影眼中的星旋，轉速似乎加快了幾分。
……
寧韻心中最後一絲僥倖磨滅了。
她的仁慈，她試圖避免流血的剋制，在這些暗中窺伺的野心家眼中，不過是軟弱可欺的證明。
“他們想要混亂？想要斬首？”寧韻的聲音很輕，“那我就給他們秩序，給他們無法理解的恩賜。”
她不再猶豫，或者說，逐漸甦醒的第二人格不再允許她猶豫。
透過灰霧的連線，寧韻的意識瞬間籠罩了整個第三區地下城。
“找到他們。”寧韻下達了指令。
她要審判！
潛伏在暗處的聖觸分支、偽裝成岩石的異化物、甚至空氣中飄蕩的灰色孢子，在同一時間行動。
它們精準地出現在每一個目標身邊。
沒有激烈的反抗，甚至很多人來不及發出驚呼。
辦公室裡的文員、實驗室中的助手、街頭巡邏計程車兵、在家中祈禱的信徒……數百名歸真教徒，在第三區各個角落同時僵住。
灰霧鑽進他們體內。
蠕動。
過程安靜得可怕。
他們的身體開始發生異變，但不是無序畸變。
面板生出道道灰色紋路，身體由實體轉為霧氣，隱隱有觸手在霧氣中浮現。
——灰霧人。
他們全都變成了可隨意變化形態的灰霧人，且保留了大部分記憶和技能，但核心的“自我”已被替換。
曾經的狂熱反對者，眨眼間變成了最虔誠的神女僕從。
“對，就是這樣！”
“統一！”
“掌控！”
寧韻站在靜思宮中央，面色潮紅。
感受著數百個新連線點的建立，一種前所未有的“掌控感”充斥著她的靈性。
她感到一陣顫慄，愉悅讓她發抖。
用絕對的、超越理解的力量，將混亂撫平。
她再次喚來賽琳。
“歸真教，我已經處理乾淨。”她對茫然的賽琳說道，“讓這些新同僚回到他們原本的崗位，該做甚麼還做甚麼。”
“所有相關資料，全部銷燬，對外宣稱，歸真教策劃的陰謀已被挫敗，主犯從犯經感化已幡然悔悟。”
賽琳看著寧韻平靜無波的側臉，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
眼前的“神女”，似乎和那個在演講中迷茫詢問的寧韻已經判若兩人。
但她只能低頭應命：“是，神女。”
清洗無聲開始，無聲結束。
但訊息不可能完全封鎖。
各大區驚恐地發現，他們的一些合作者一夜之間氣質大變，對“神女”的忠誠達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甚至反向設局。
很快，關於寧韻異化人類從而控制心智的傳聞，在各大區高層流傳開來。
恐慌蔓延。
這比單純的力量毀滅更令人絕望，這意味著連思想都被剝奪。
你身邊最忠誠的手下可能早已被控制。
而且只要寧韻想，沒人能逃脫這種控制。
……
第七區。
趙乾面色鐵青地砸碎了手中的杯子：“心智操控，她果然不再是人類了！這是對人類文明的褻瀆！”
第二區的將軍聲音乾澀：“我們必須重新評估，與一個能隨時將我們變成她的傀儡的存在為敵……這太瘋狂了。”
第五區的研究主管看著推測報告，雙手發抖：“這違反了生命倫理的底線……我們必須聯合起來，必須找到反制手段！”
然而，恐慌歸恐慌，明面上，沒有任何一個大區敢再公然指責或挑釁第三區。
先前聯軍的恥辱尚在眼前，如今又加上了心智操控的恐怖威懾，所有針對第三區的行動都轉入了更深的暗處。
至少在表面上，藍星人類區域進入了一種詭異的“和平期”。
第三區邊界安寧，內部鐵板一塊。
寧韻的權威，在內部清洗和外部威懾的雙重作用下達到頂峰。
穩定了內部，寧韻將目光投向了外部那些被汙染的土地。
這既是履行神女庇護子民的職責，安撫第三區民眾因清洗而產生的不安，也是她進一步理解和運用灰霧，拓展觸點的方式。
清理汙染區，對於其他大區是傷亡慘重的拉鋸戰。
對寧韻而言，卻像是一場“播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