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江工程南段,沒錢了。
身在北段的總督安行亦上書,北段所剩銀兩不多,得按原來的章程花費,不可隨意挪用,還請陛下定奪。
言下之意,不夠用了,南段要是用了,那北段就停。
停工之前的奏報早一步到了盛都。
今日朝堂上,重臣們吵得不可開交。
“陛下,當日您決定修至仙南府更南之地時,該與我等商議啊!”
“是啊,陛下,您不僅不與我們商議,直接傳旨不說,又讓修個小河壩,這些可都是需要銀錢的,而今銀兩不濟,卻讓我們想辦法......您這樣,令臣等著實為難。”
南江工程,乃所有官員都矚目的大工程。
前次陛下私下下旨,後來用“綏撫諸夷,加恩優渥”的理由來堵他們的嘴,好像他們提出質疑就是為了挑起與邊民的矛盾一般。
他們這才閉了嘴。
現在陛下卻又說銀錢不夠了,讓他們想辦法?
他們能想甚麼辦法?
已經捐過銀錢了,總不能讓他們繼續捐吧?
日子不過啦?
想到這裡,眾官員們俱是心頭一驚。
陛下將這件事丟擲來,莫不是就打著這個主意?
當下,人人自危,開始不斷“算舊賬”,將鍋全甩在天佑帝自己身上。
反正禍是您自個兒惹的,鍋你自己背。
天佑帝坐在上首,看著他們賣力的表演,一陣無語。
他有說要“掏”他們口袋嗎?一個個激動成這樣?
為了幾兩銀子,都敢“指責”他這個皇帝了。也難為這些人了,想出層出不窮的詞兒暗戳戳地罵他。
罵著罵著,眾臣發現天佑帝一直不說話,“老實”的不像話。
陛下莫不是看誰罵的多,打算秋後算賬?
頓了頓,有些聰明的,嘴裡話鋒一轉,開始質疑陸啟霖的能力。
“聽聞賀大人在南段之時,差事辦得極好,哪知陸啟霖去了南邊之後,不僅與楚編修不睦,行事亦不聽賀大人的,很是擅專,而今南段河壩修到一半卻沒了銀錢,這陸啟霖得負責。”
見有人跳出來先咬陸啟霖,另外幾個立刻跟上,“對,陸啟霖雖有狀元之才,但到底年輕氣盛,行事顧頭不顧尾,這才落到眼下局面,需得負責。”
“王大人說的極是......”
盛昭明聽不下去了,出聲道,“諸位之言有失偏頗,加了額外工程超了預算本就合情合理。今日陛下與諸位商量,是要尋諸位商議解決之法,而非斷誰的責任。”
有老狐狸避重就輕,“不是他陸啟霖的責任?那還能是誰的責任?”
盛昭明:“......”
他正想著詞兒反駁,忽聽身邊一人道,“殿下的意思,是想說此事乃陛下之錯?”
盛昭明震驚地望著孫曦。
這事背後,難道沒有你孫首輔的手筆嗎?
孫曦越說越興奮,“陛下,太子殿下此言雖維護了不穩重的臣子,卻也有質疑陛下您之嫌啊。”
盛昭明:“......”
首輔大人真是看熱鬧不嫌事啊。
天佑帝:“......”
懷疑孫曦藉機在罵他,這“不穩重”的人約莫是自己。
這老東西,越來越會演了!
眼見孫曦還要繼續罵,而自家兒子快急眼的模樣,天佑帝趕緊站了起來。
“好好好,一個個都對著朕指桑罵槐,朕聽夠了,朕走,你們就在這罵,罵個盡興!”
言罷,大步離去。
眾朝臣:“......”
陛下何時這麼不負責任了?不是他讓議的嗎?
這都沒說出個四五六,就跑了?
眾人望向盛昭明,“太子殿下,陛下這是何意?這章程......”
盛昭明環顧左右,只見群臣環伺,他像是一隻獵物般被圍在中間。
他心頭一跳。
立刻拉下臉,“你們把陛下罵得都生氣了,還找我拿主意?怎麼,接下來是不是想罵本宮不孝?”
言罷,拂袖離去。
那步子邁得彷彿在被狗追。
眾朝臣:“......”
光棍,光棍做派啊,天家父子,就這?
眾人無法,又將目光移到孫曦身上,“孫首輔,這可如何是好?事關重大,總得解決,難不成讓工程就此停下?”
這一代好好的功績,若是按部就班完成了,他們這些作為臣子的,亦可成為史書上精彩的一筆。
這若是沒成,後人評判起來,那嘴毒的,得毒倒他們祖宗十八代!
想來,孫首輔定會主動牽頭完結此事。
哪知孫曦卻是雙手一攤,哼道,“老夫有甚麼辦法?一個兩個做決定的時候也沒問過老夫。不管了,老夫此刻只想罵人。”
言罷,他揹著手抬腳就往殿外走。
“首輔大人哎——”
孫曦人老變矮,小短腿卻是邁得飛快,一溜煙就沒影了。
眾朝臣:“......”
算了,擺爛,明天再說!
沒想到第二日,天佑帝又稱病了。
第三日是休沐日。
到了第四日,天佑帝只在堂上坐了一盞茶的功夫,就說頭痛難忍。
太子順勢說要侍疾,也跟著跑了。
待到第五日,眾朝臣等著看陛下的“表演”,卻見今日的他神采奕奕,容光煥發,笑得跟撿到了銀子一般。
“愛卿們,朕知道近日你們為南江工程而憂心忡忡,今日,朕就告訴你們一個好訊息,平王給南江工程捐了一萬兩。”
平王,那不就是先帝的十九弟,就藩在昌遠府的那位?
昌遠府與仙南府遙遠,好端端的,為何要捐銀子支援?
天佑帝笑呵呵地解釋著,“也是巧了,朕元宵節頒的旨意在上月輾轉傳到了昌遠,皇叔聞言大喜。寫信說先皇曾對西南各邊寨多有優撫,而今朕承襲先帝遺志,他甚是欣慰,願為永和江添些磚瓦,這不命人帶著銀兩送去了仙南府。
這會,想來南段應是復工了。”
眾朝臣面面相覷。
這麼巧?
還直接送到了南段?
孫曦挑眉,“陛下,一萬兩不經花啊,夠建完河壩嗎?”
天佑帝勾起唇角,“朕相信,偌大的大盛,自有無數像皇叔這般的良善之人。”
眾朝臣:“......”
聽懂了。
法子是老法子,但換了新羊薅。
反正不逮著他們薅就行,群臣齊齊高呼,“陛下聖明,洞見萬里。”
......
遠在萬里之外的康親王折斷了最喜愛的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