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是男子，偏廳裡有一扇偌大的梨花木屏風。
屏風絹素，朦朦朧朧，能見人影，難辨神情。
謝休在屏風前深深揖禮，依稀可以看見他清瘦挺拔的身影。
“我瞧著，你倒是躥的飛快，怎的你們兄妹倆，獨姣姣是個矮個子。”竇歲檀輕輕悠悠的傳來。
隔著屏風，謝休幾乎能夠描繪出她的樣貌，但又好像永遠都觸及不到。
謝姣就笑：“哥哥是既長腦子，也長個子。”
竇歲檀莞爾：“不必多禮，快起來說話。”
謝休說的也是一些平常的話，還帶了幾本古籍，都是竇歲檀感興趣的。
他只盼著，明年春闈，若能金榜題名，便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而非像此刻這般，連多看一眼都是僭越。
“你有心了，”竇歲檀不自覺聲音就帶了笑意，“你們總是記掛著我，不過眼下最要緊的，是顧好自己身子和功課。明年春闈，準備的如何了？可有把握？”
話一出口，竇歲檀就覺得自己像是那逢年過節非要問孩子們功課的討厭大人了。
可謝休卻是高興極了：“先生近日批閱的文章，說是尚可......”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謙遜，卻又忍不住想在她面前表現出一點點進展，“書本已經溫習數遍，策論日日都在練習，必當竭盡全力，不敢辜負姐姐昔日的教誨與期望。”
其實竇歲檀當初對他並沒有很苛刻的期望，只是希望他知禮明事，念頭通達。
這份期望是他單方面的，謝休總記得她嫁進謝家的時候，如何驚為天人，如何照顧他們兄妹倆。
至於是恩情還是其它的甚麼，謝休早已經分不清了。、
他只希望竇歲檀歲歲平安，安樂無憂。
“那就好。”竇歲檀欣慰地點點頭，“讀書雖要緊，但也莫要太過勞累。”
“多謝姐姐掛懷。”他喉頭微動，再次躬身，“近日事多，還請姐姐保重身體，我這就告退了。”
“去吧。路上小心。”竇歲檀溫和地囑咐。
謝休最後深深望了一眼屏風上那抹身影，彷彿要將這一刻的等待與距離都刻在心裡。
他轉身，腳步比來時沉穩了許多，卻也沉重了幾分。
“那姐姐，您休息，我同哥哥一起出去。”謝姣也起身告辭。
“行，有甚麼事情來封信。”
等兩人的腳步聲消失在院門處，竇歲檀才從屏風後轉出，對珈藍隨口道：“這倆孩子，愈發知禮了。將那套上等湖筆和我新打的兩臺頭面，明日給他們送去。”
珈藍應聲而去。
三人的相繼到來，倒是衝散了竇歲檀心中的惆悵。
因為竇承建本身就是罪臣之身，這喪事不可能隆重，一切從簡，倒是很快。
白氏做主，給了剩下的女眷，安排了去處，京都是留不得了，直接回竇氏本家吧，雖說不那麼富足，但是餬口是可以的。
辦完了喪事，竇歲檀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總覺得好多事情隨著父親的死，都該畫上一個句號才是。
謝鶴明也這麼覺得。
知道他做的那些事的人，成王和竇承建都不在了，那麼他不用那麼惶惶不可終日。
於是開始細心處理府裡的事，俗話說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秦淮川被派往邊塞，京中屬他年輕，又對皇帝有著護駕之功。
皇帝肯定會重用他的，
只是他得學習前岳父竇承建，把家裡一切都安頓好，不給人留下把柄，才能把控朝堂這麼多年。
只是，謝鶴明重新拿起武器，在演武場練了幾下，心口就針扎一樣，疼的不得了。
“怎麼了，侯爺？您先歇歇。”羅阮就在旁邊候著的，見狀連忙拿著帕子上來。
如今天氣冷，葉舒月待產，綠雪幾乎事衣不解帶地照顧，抽不開身。
溫蕊心告病，從竇家回來後就一直不太好。
看了看羅阮微微隆起的肚子，謝鶴明伸手摸了摸：“無事，天冷，你來做甚麼？”
“妾不放心。”羅阮嬌羞地回答。
謝鶴明就喜歡她的乖巧，但還是有些遺憾，怎麼溫蕊心沒有懷孕了，難道他沒有嫡子命？
到時候跟心兒說說，讓她把羅阮的孩子養在膝下，她們肯定都願意。
舒月那裡肯定不行，她最近脾氣越發暴躁了。
“嗯，去幫我找個大夫來。”
“妾看著呢，藥我都看過了，才放心要您喝。”羅阮溫柔地回答，挽著他的手臂，兩人慢慢在院子裡走著。
溫蕊心知道了，也不關心，她仔細看了看手裡的信，然後燒掉了。
看了一眼妝奩，各類首飾晃得人眼花，是謝鶴明為了彰顯對她的愛，送來的。
可只是面上這些擺著好看，其它的都被她私下裡換成了銀票，厚厚一沓，縫在了小衣裡。
今晚上，謝鶴明要去陪葉舒月。
溫蕊心卸下了身上那些飾品，打扮低調簡單，剛坐在桌子前，窗子就被輕輕敲響了六下。
她趕緊過去，就見一個丫鬟低著頭，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她跟著，七拐八拐，居然一個府裡的侍衛都沒碰見，最後是從下人門房那邊出的府。
等出了府，那面目平凡的丫鬟說：“你已出了這個門，再沒有反悔的餘地，你也不再是溫蕊心，這是你的新身份，戶籍路引盤纏都在這裡了，你若以後反悔，我們可不認。”
“嗯。”溫蕊心沒想到是這樣的方式，拿著那個小包裹，覺得無比沉重。
竇歲檀真的會幫她，也真的能做到。
丫鬟指了指不遠處一輛樸素的青布馬車，然後退到了一邊。
溫蕊心小跑著跑過去，毫不猶豫地上了馬車。
馬車走了沒一會兒，謝府就亂了起來。
“走水啦！夫人的院子走水啦！”謝鶴明趕到的時候，沖天的火光，進也進不去。
“心兒！心兒！”謝鶴明聲嘶力竭，想往裡面衝，但被羅阮和綠雪抱住，沒能衝的進去。
火越來越大，別火官們趕來的時候，整個主院已經燒成了焦炭，在裡面翻出一具女子屍骨。
謝鶴明不敢相信，跪在屍骨面前放聲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