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竇承建的死訊,竇歲檀第一時間腦子裡不是悲傷,而是一片空白。
因為父親在她的腦海裡,居然沒有甚麼很特別的印象,更像是一個符號,虛虛的,遠遠的在那裡。
兩人也沒說過很多話,父親對大伯母家的孩子,都是和顏悅色,會親自教導功課。
甚至對於父親的學生,他都是耐心有加,鮮少疾言厲色。
可對於她這個女兒,向來沒有好臉色。
竇歲檀一直以為她的出生是錯誤的,不被喜歡的。
對此,白氏倒像是早有準備,臉上沒甚麼異色,倒像是早早做了準備,因此連青州都沒到,她們又要打道回京了。
出發的前一晚,竇歲檀一個人待在房裡,終究是流了眼淚。
她抱著腿坐在床榻上,遲來的遺憾和悲痛像冰冷的潮水,將她一寸寸淹沒,手腳冰涼。
她已經成婚又和離,她還沒有和父親好好說話,哪怕一次。
以後再也沒有機會了。
窗欞極輕的響動了一下,她沒注意到。
一道熟悉的身影利落地翻窗而入,無聲地落在房間的地面上。
依舊是一身普通計程車兵服,但竇歲檀還是一眼就認出了。
若是以前,她肯定早就慌亂,可此時此刻,她被悲傷攫住,只是怔怔地看著他,眼淚流的更兇了。
“陛下......”語氣輕弱,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委屈。
霍璩沒有立刻靠近,只是站在陰影裡,隔著幾步的距離靜靜地看著她。
他看到了她滿臉的淚痕,看到了她紅腫的雙眼,看到了她前所未有的脆弱。
霍璩的心尖銳的疼了一下。
霍璩一步步走近,腳步極輕,他伸出手,帶著不容拒絕又異常輕柔的力道,將蜷縮成一團的她,輕輕地攬入了懷中。
“我在。”霍璩嘆息一聲,他的懷抱算不上溫暖,甚至帶著外面的寒意。
竇歲檀聞著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氣息,把臉埋進了他的胸膛,她一直以來的剋制和偽裝,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淚水逐漸浸溼了他胸前的衣料,霍璩緊了緊手臂,將她護在懷中,另一隻手笨拙又溫柔地輕拍她的後背。
若是從前,她主動投懷送抱,霍璩定是十分高興的。
可是此時此刻,他只想讓她痛快地哭一場。
竇承建和她的關係,原不值得她這樣流淚的,只是這份真相,也不必要讓她知道了。
看白氏的意思,也不打算讓她知道。
也許就這麼糊里糊塗的,對她來說還好一些。
竇歲檀哭著哭著,倒是心亂如麻,一時半會兒沒睡著,她鼻子堵堵的,甕聲甕氣地問:“陛下何時來的?”
“你到的時候,我就來了,可惜你周圍都是些年輕小夥子,我倒是入不了你的眼。”霍璩給她從小爐子上倒來熱水,一邊給她擦了臉,又遞了杯溫水在她手裡。
竇歲檀在瀞州這段時間,引得不少年輕男女前來相交,這裡不論男女老少,都很大膽,且對美麗的事物很是推崇。
從前白氏在青州,都有不少人前去拜訪或是遠遠觀看。
竇歲檀這段時間,除了陳時,多的是人大膽地來看,有時候出門,還會有小姑娘遞送香囊,擲花枝。
至於他扮成侍衛,每每不爽,但看她心情肉眼可見地好起來了,也就沒多言。
竇歲檀有些不好意思:“耽誤了陛下的事......”
“現在說這些,晚了,以後好好補償我吧。”霍璩可是打定了主意。
他不是竇承建,一步步把人推遠,等後悔的那一刻,已經完全來不及了。
一大早,他們就踏上了回京的路。
讓竇歲檀驚訝的是,殷疏居然親自來送。
她在馬車裡,看殷疏坐在輪椅上,正溫和地跟她娘說著甚麼。
倒是娘不甚耐煩地說著,擺了擺手,毫不留戀地走了。
娘可真厲害!
霍璩給她一把拉上簾子,沒好氣地說:“別看了,一會兒臉吹僵了。”
織雲暗搓搓地怒目而視,這人好囂張,甚麼?是陛下喬裝的,那沒事了。
即使白氏已經和竇承建和離,並且割席,但作為女兒,竇歲檀還是少不得要回去奔喪的。
因此輕車簡從,東西都沒怎麼帶,力求一個快速。
千里奔襲,竇歲檀趕回了竇家,但不是原來的大宅子了,此時已是一片縞素。
因著被抄家,喪事很簡陋,這已經是大伯母趙氏盡力做到最好了。
“我們一大家子,在你父親的餘蔭下,過了這麼多年的富貴日子,豈有不盡心之理。”趙氏看著憔悴了許多,但精神還好。
白氏嫌棄地攬著她,遞了帕子過去:“眼睛跟核桃似的,醜死了。”
倆妯娌倒是不生份,白氏一來,就幫她打理,兩人都是雷厲風行的性子,即使府里人少,但還是辦的井井有條。
樹倒猢猻散,其實也沒甚麼人來,男丁大多數都被流放了。
再來的就是比較遠的宗親,竇歲檀打眼瞧著,有幾個年輕人極為靈秀,焉知多年後,竇家不會再有人才出現。
一個家族想要延續,這些年輕人就是希望。
父親和祖父已經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不知道急流勇退,反而貪圖更多,才有瞭如此下場。
竇歲檀覺得自己是幸運的,至少她還有娘可以依靠。
賓客前來弔唁,她也因為哭靈累了,去一旁的偏廳休息。
珈藍給她看了看膝蓋,好在是穿的厚,跪的時間不長,也沒甚麼事。
“小姐,永安侯夫人求見。”珈藍小聲說。
說起來,竇歲檀這一個月都沒想起這些人了,隨著在瀞州的那些開闊和放鬆,這些糟心的事情,都隨之淡去了。
但溫蕊心......
“讓她來吧。”
溫蕊心看著狀態很不好,此次來也不是專門為了哭靈的,畢竟謝鶴明並沒有這個方向的指示,只恨不得和竇家早點撇清關係。
溫蕊心進來,看到竇歲檀,嘴角有些倔強的弧度,但還是緩緩在她面前跪下了。
“你這是做甚麼?”竇歲檀以為她會說一些至少是安慰的話,但並沒有。
溫蕊心一跪到底:“求竇小姐,救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