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里人聲鼎沸，觥籌交錯，虛情假意的寒暄。
空氣裡瀰漫著美酒佳餚的香氣。
王忠堂一行人的身影已移向下一桌，繼續著例行的敬酒。
蘇靖羽領著那群復社才子並未離去，臉上掛著的笑意卻顯得僵硬而勉強。顯然，他們心有不甘，銳利的目光在林雪松、盧謙等人臉上逡巡，像在尋找著新的突破口。
然而，此地是東洋大臣駕臨的官宴，絕非他們肆意攻訐的新聞論場。
他們的目的本是撩撥起火頭，煽動對立，為日後相互間的口誅筆伐埋下引線，而非在這眾目睽睽之下上演全武行。
眼見林雪松等人如同滑不留手的游魚，根本不上鉤，他們也只得悻悻然，如鬥敗的公雞般拂袖而去。
盧謙心中緊繃的弦終於鬆弛下來，暗自吁了口氣。
要想幹淨利落地殺人於無形，減少交集、形同陌路方為上策。
他強壓下翻騰的怒火，面上未露半分異樣，只在蘇靖羽轉身離去的剎那，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寒芒，意念微動：
“錨定！”
這幫人就下榻在不遠處的樊樓，與五湖四海酒店不過一箭之地。
只要窺破他們的底牌，揪出幕後主使，接下來的雷霆行動便有了明確的目標。
林雪松收回落在復社背影上的視線，環顧同桌眾人，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聲音低沉卻清晰：
“諸位，樹欲靜而風不止。此事怕難善了，非我等退讓便能揭過。”
“欺人太甚！”陶鶴軒一拳砸在桌沿，杯中酒液激盪。
“簡直囂張跋扈！”眾人紛紛應和，臉上皆是不平之色。
“可我們該如何應對？”鍾峻峰的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盧謙身上，帶著徵詢。
盧謙劍眉微蹙，不動聲色地掃視四周，確認無人留意這角落的密議，方才傾身向前，壓低嗓音，字字如刀：
“彼輩所以能佔據上風，不過是以道德為名，行強壓道理之實！高高在上，揮舞著虛無縹緲的‘仁’字大棒！”
眾人聞言，皆是若有所思。
林雪松眼中精光一閃，撫掌讚道：
“致遠兄慧眼！一語道破玄機，直指要害！”
盧謙微微頷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然而，道德高地，豈容宵小獨佔？他們能立，我等亦可立！此乃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這豈非認同了他們的立場？”有人疑惑。
“不！”盧謙搖頭否定，斬釘截鐵，“我們不踏他那‘與民爭利’的破土堆！不按他們的戲本走！這叫‘你說你的江湖四海，我唱我的陽春白雪’！”
他頓了頓，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聲音更急迫幾分：
“我們另闢戰場，揭他們的短！便說某些人專好譁眾取寵，巧舌如簧只為搏個新聞頭彩，卻對自家絲綢布莊的秘方諱莫如深，對萬貫家財一毛不拔，從未見其賑濟流民一分！
“此等‘己所不欲，偏施於人’的偽君子，諸位手中如椽大筆，難道還怕挖不出幾筐黑料來？”
“妙極！”鍾峻峰激動得幾乎要拍案而起，眼中燃起鬥志：
“此計大妙！我等非但不入其彀，反將其所踞高臺拆個七零八落！試想，一個私德有虧、言行相悖者的高談闊論，誰還信服？眾人只會嗤之以鼻，疑竇叢生！”
“致遠兄高瞻遠矚！”林雪松精神大振，彷彿看到了反擊的曙光，“諸位，今夜我等不必在此與他們做口舌之爭。宴散之後，速歸報社，翻查各家底細，連夜趕就檄文，明日便要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好！正當如此！”群情激奮，方才的陰霾一掃而空，人人眼中都燃起了戰鬥的火光。
“來，共飲此杯，預祝旗開得勝！”盧謙適時舉杯，笑意從容。
眾人紛紛響應，清脆的碰杯聲響起。
酒入喉腸，化作滿腔豪氣。
很快，這桌便從宴會席化作了臨時的作戰室，眾人低聲議論，交換著線索與角度，氣氛熱烈而專注。
盧謙趁此機會，一抬頭，目光穿過晃動的人群，落在主桌那個穿著靛青色旗袍的身影上。
程瑾瑜端正地坐在那裡，沒有像王忠堂那樣四處走動敬酒。
她的視線，也穿過吵鬧的人群，看了過來。
兩人目光相對。
程瑾瑜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盧謙熟悉的笑容——那是鉚釘城程科長的笑容，帶著點距離感和傲氣。
她優雅地端起酒杯，遠遠地對著盧謙的方向，稍微舉了一下，然後仰頭，把杯裡的酒一口氣喝光了。
那明亮自信的樣子，好像昨晚的陰鬱心事完全不存在了。
盧謙心裡感到一陣暖意，也不動聲色地舉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朝那個方向回敬了一下。
兩人的互動短暫又默契，在喧鬧的環境中幾乎沒人注意。
然而，一股莫名的冷意突然從旁邊傳來。
盧謙心頭一緊，猛地轉頭，正好對上陳若蕾帶著明顯怒氣的目光。
顯然，剛才他和程瑾瑜無聲的舉杯動作，都被她看見了。
“呃……”盧謙下意識地摸了摸鼻子，掩飾那一瞬間的尷尬。
接著，他也對著陳若蕾，帶著一點討好的意思，再次舉了舉杯，好像在說：
你看，我一視同仁。
陳若蕾看著他這欲蓋彌彰的模樣，嘴角忍不住泛起一絲無奈的苦笑，終究也舉杯回應了一下。
宴會廳的喧囂依舊如海浪般翻湧。
人們穿梭往來，高談闊論，杯盞碰撞聲此起彼伏。
時間在這浮華的盛宴中，悄無聲息地流淌。
終於，在眾人齊聲恭賀中，飲盡王忠堂祝福的最後一杯酒。
五湖省巡撫鄧梓陽朗聲宣佈：
“宴席至此，承蒙諸位賞光！請自便！”
盧謙立刻向林雪松等人點頭辭別，沒有絲毫停留，緊隨在陳若蕾身後，快步離開了這金碧輝煌卻又暗流洶湧的樊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