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明几淨，陽光熾烈，將樊樓雅座鍍得一片亮堂。
程瑾瑜心不在焉地啜了口茶，視線透過一塵不染的玻璃窗，投向樓下熙熙攘攘的街道。
六名特勤局的便衣隊員，正按她的指令，遊弋在樊樓周圍。
樓內一片寧靜，她心底卻一片雪亮。
舅舅這項“保護”才子佳人的任務，不過是層薄紗，底下掩蓋的，是家族聯姻的事實。
新汴梁如今的安寧，哪裡需要她這個B級高手寸步不離？
她被安置在這裡，只為用最快速度去“熟悉”那位闊別三年、即將成為她夫君的蘇靖羽——王、程、蘇三大世家的棋局裡，她程瑾瑜，只是一枚卒子。
倘若……沒有遇到盧謙，這枚棋子或許就按於命定的軌跡，在繁文縟節中走向歸宿。
可造化弄人，殷洲的風早已浸透了她的骨血。習慣了新汴梁的不羈，習慣了追隨盧謙的腳步在未知世界衝撞，中原那雕欄玉砌的繁華畫卷，在她眼中已然褪盡光彩，模糊而遙遠。
自得知蘇靖羽來到新汴梁，她一連數夜輾轉難眠。
一個念頭反覆撕扯：是時候了！該揮刀斬斷這無休止的糾葛！無論對自己，還是對那三座沉重的高門，都需要一個了斷。
那麼，這團亂麻的癥結究竟何在？
僅僅是在盧謙和蘇靖羽兩個男子間搖擺？
程瑾瑜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自嘲。
絕非如此！
盧謙身邊從不缺鶯鶯燕燕，蘇靖羽那般人中龍鳳，也有無數佳人環繞。
她的存在與否，於他們，不過錦上添花罷了，絕非核心之重。
她真正困住的，是自己未來人生的模樣。
選擇蘇靖羽，便是回到燈火通明、鋪滿錦繡的既定軌道。
父慈子孝，夫貴妻榮，身後有高門朱戶的龐大蔭庇。
繁華深處，她是人人豔羨的蘇家大夫人，行走的“體面”二字。代價是甚麼？是整個自我，從此被關進以禮法為柵的金絲籠中。
選擇盧謙呢？自由！天大地大，任她翱翔。
世家千金的華美外衣，將被親手剝落，如同蛇蛻。她將成為盧謙身邊一隻自由自在的鳥，如同其他環繞他的女子，想飛就飛，想棲就棲。
那個隨心所欲的傢伙，絕不會用道德禮教在她身邊築起高牆。
代價又是甚麼？是背叛！是對生養她的父母最沉痛的一擊。家族震怒之下，父母的晚景恐將淒涼一片。
孝道如山，幸福如鳥。鳥欲出籠，而山將傾覆……無法兩全，這才是令她五臟六腑都攪作一團的深淵！
她甚至能清晰聽見父母日後哀慟的嘆息，那聲音令她每根神經都刺痛。
家族桎梏或許可掙脫，那些族老的老朽嘴臉在她心中早已模糊。唯有父母……那是她心尖上永遠的軟肉！
抽絲剝繭，看清了脈絡。然而，看清，不意味著已經做出了選擇。
程瑾瑜纖細的柳葉眉緊蹙，彷彿用盡全身力氣也難以舒展。心頭的天平劇烈晃動，兩端都沉甸甸，壓得她喘不過氣。
不知過了多久，日影悄然移正。
雅間內，才子佳人們的高談闊論終於消散，杯碟輕碰間，午餐已然開始。
程瑾瑜枯坐角落，心懸在半空，既期盼貼身丫鬟會出現在廳口喚她，又隱隱希冀無人想起她，好換取片刻清淨。
午時的樊樓人頭攢動，喧囂鼎沸。她卻像被遺忘在一隅的孤島，無人側目。
光陰似水，滴答滑過。轉眼已是下午一點半。
她長長吁出胸中鬱結的濁氣，不去也罷。那群才子佳人的眼風與談吐，於她比槍林彈雨更令人窒息。
可惜，這份清靜，絲毫未能驅散她心中沉沉的陰霾。
如果此刻……裡面坐著的是那個混賬盧謙？程瑾瑜眸光微黯。
不論叫不叫她，那傢伙必定會讓人送來她愛吃的魚皮餛飩，或是親自端著盤子溜出來，沒臉沒皮地蹭在她身邊。
哪怕三兩句閒話，也要攪得她嗔怒不已，絕不會任她孤零零晾在一旁。
那混蛋……天生是麻煩的中心，卻也最懂人間煙火……
突兀地，手機鈴聲驟然劃破了角落的寂靜！
程瑾瑜心頭一悸，幾乎是瞬間接通，聲音裡的雀躍幾乎要破閘而出：
“你回來了？”
“對！落腳在‘五湖四海’，607。”聽筒裡傳來盧謙那熟悉、帶著點懶洋洋痞氣的聲音，“午飯解決沒？”
程瑾瑜喉頭一緊，心口像被狠狠攥住，聲音發顫：“吃，了。”
“吃，了。”
“哦？”那頭的語調帶上慣有的促狹，“我還以為程大小姐忙得腳不沾地呢？怎麼連話都不利索了？”彷彿隔著電波，都能看到他挑起的眉峰。
一股被看穿謊言的灼燒感爬上臉頰，程瑾瑜聲音繃緊了幾分：“我在樊樓，執行保護重要客人的任務，不便接聽。”
“那住哪兒？”盧謙追問。
“我……”她猛地頓住，指甲幾乎掐進掌心。不能見他！至少這兩日不行！怕他的氣息、眼神會徹底攪亂自己的決心。
“特勤局招待所。”
“……行，那空了打給我！”話筒內沉默持續了兩秒，才傳來盧謙的聲音。
他竟沒有深究。那語氣裡聽不出甚麼異樣，反而有幾分她熟悉的縱容。
放下電話，程瑾瑜靠著椅背，才發覺後背竟滲出一層薄汗。
那通簡短的對話，竟比一場搏殺更耗心神。
她剛把手機塞回小巧的手袋，一個身影便出現在了視野中。
蘇靖羽那梳著雙丫髻的貼身丫鬟小梅，正提著裙裾，眼波流轉在大堂逡巡。
很快，那雙清亮的眸子鎖定了角落裡的程瑾瑜，小梅踏著細碎的步子輕盈而來。
“程小姐，”小梅福了一禮，聲音細細柔柔，“公子請您。請隨我來。”她指了指樓上。
程瑾瑜心下一沉，柳眉擰得更緊。
這突如其來的召見想幹甚麼？
難道是午後的片刻休憩，終於想起她了？
也好……或許……這正是個難得的契機。
她定了定神，微微頷首：
“勞煩帶路。”
起身隨小梅登上旋轉的大理石樓梯，一路寂靜無聲。
四樓豪華客房門前，小梅輕輕推開門，側身讓開：
“程小姐請。”
話音落下，她便合上門，腳步聲迅速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