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9日。
黎明熹微,天邊泛起魚肚白。
“白鷺號”被緩緩吊裝回“雪魚號”的甲板。
盧謙與玄青抵達新汴梁的“五湖四海”酒店。在前臺匆匆辦妥入住手續,牆上的鐘表指標已指向上午八點。
大堂裡,服務生步履輕緩,水晶吊燈的光芒映照著光潔的地面,空氣裡瀰漫著拿鐵的清香。
此情此景,讓盧謙恍惚間回到了數月之前。
稍一走神,他摸出手機,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嘟…嘟…
僅僅響了兩聲,電話就被程瑾瑜結束通話。
“她恐怕正忙著呢。”一旁的玄青善解人意地道。
“嗯…”盧謙若有所思地應著,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
按他對那位程大小姐性子的瞭解,再忙也該抽空回電話。不過想到最近新汴梁治安出奇的好,安全應是無虞,他便不再深想。
“去吃早飯吧!”玄青關切的話語打斷了他的思緒。
盧謙收回心神望向她,唇角漾起一絲笑意:
“就在房裡吃?清靜些。”
“也好。”玄青眼波流轉,笑意淺淺,“我下去弄些吃的帶回來。”
盧謙聞言,嘴角弧度更深,煞有介事地拱手調侃:“有勞玄青法師了!”
玄青纖手輕掩唇,眸光促狹地瞥他一眼,轉身走出了酒店。
她對這份差事很滿意,知道盧謙好新汴梁的胡辣湯、油條,而她偏愛豆腐腦,這些小吃酒店裡尋不到。
為這難得的獨處時光,她不介意操持瑣事,享受這絲人間煙火。
客房一片安靜。
盧謙踱到寬大的沙發前坐下,“啪”地點燃一支菸。
淡藍色煙霧嫋嫋升起,在透窗而入的晨光中絲絲縷縷地糾纏變幻。
他深吸一口,尼古丁刺激著稍顯遲鈍的神經,藉此梳理紛繁的思緒:
河口恢域中峽谷上的屍骨,陳若蕾母親事件有了重大進展,這線索需深挖……或許能揪出陳公館內鬼,此事至關緊要!
高塔要塞帶回的那堆“戰利品”,簡直像個小型倉庫!清點起來頗費心力……尤其是那些藥劑配方與工藝,絕對是未來的金礦!
永恆教派來的兩名A級高手……
想到這裡,他指間香菸的灰燼無聲墜落。
不能再等了,否則他們就要抵岸了!
緩緩吐出一口煙,盧謙下意識地摸了摸手臂某處。
這個標記如同定時炸彈,必須徹底祛除,一勞永逸!否則,自己踏入中原襲擊永恆教,無異於自投羅網!
還有永恆教派來的兩位A級高手,不能再等了,否則,他們就要抵達海岸線了!
緩緩地吐出一口煙,盧謙下意識地摸了下手臂某處。
這個標識如同定時炸彈,必須徹底地祛除,一勞永逸!否則踏足中原剿滅永恆教,無異於自投羅網!
一樁樁,一件件……他發現自己和陳若蕾一樣,接下來忙得恐怕連夫妻恩愛的時間都擠不出,只能在白鷺號上解決。
盧謙無奈地搖搖頭,不禁自嘲:
“呵,怪不得地球那些大佬都配‘空軍一號’呢,要沒飛機,就算給個總統位置,他也不要!”
他起身踱到茶几旁,提起瓷壺,給自己斟了一杯清茶。
剔透骨瓷杯中,茶色盪漾,熱氣氤氳蒸騰。
上午十點。
樊樓會客廳。辰時漸逝,日光正盛。
陽光穿過落地窗潑灑進來,為古韻盎然的客廳鍍上一層晃動的金箔。雕樑畫棟愈發顯出繁複精美。
程瑾瑜端坐在沙發的一隅,雙手捧著一杯清茶。
茶水的熱量透過瓷杯仍有些燙手。
她垂眸,小心地抿了一口,復又將茶杯輕輕地放回面前的紫檀木茶几。指尖劃過杯壁,留下微溼的痕跡,隨即收攏在膝蓋上。
客廳內一片靜謐。
與她相對的幾位華服青年男女,氣度不凡。看到她拘謹的動作,他們不動聲色地交換眼神,蹙了蹙眉,接著齊齊將目光挪開,似乎牆上那幅潑墨山水畫更值得玩味。
他們是“金陵復社”的風雲人物,此次遠渡重洋來殷洲採風。
為首者蘇靖羽(號木齋先生),才華橫溢,是各大報刊爭相邀約的“特約撰稿人”,身後追隨者眾。
此行旨在拜會殷洲文化名流,參加“雨絲”雜誌牽頭的新文化交流盛宴。
蘇靖羽將眾人反應盡收眼底,面上卻仿若未覺。
他端起茶杯,修長指節動作從容優雅。杯底落於託碟時,響聲恰到好處。
他低頭清咳一聲,抬眼看向未婚妻程瑾瑜時,眼底那抹幾不可查的嫌棄已消失無蹤,只剩一片溫潤的淡然。
“瑾瑜,”溫和的嗓音帶著疏離,“你先回吧。晚上……”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窗外明亮的日光,“晚宴時再見。”
“……”
程瑾瑜沉默一瞬,隨即如蒙大赦。
那股沉重的壓力驟然卸下。
她立刻起身,強自鎮定地向滿廳才俊微微頷首:
“諸位慢坐。”語畢轉身,快步走向大門。
雅間大門輕合,隔絕了裡面隱約的低語與無形的審視。
走到門廳轉角無人處,程瑾瑜才長長吁出一口胸中濁氣。
她下意識抬手,掌心按在高聳的胸脯上,隔著旗袍料,能感到心臟有力地搏動。
“總算……沒出岔子。”她無聲自嘲,“這群才子才女的眼神,竟比出外勤遇見的歹徒刀鋒還要鋒利……規矩多得似要扎死人!”
原來,自舅舅(東洋大臣)抵達新汴梁,陶局長便特命她隨行保護。
這安排本是一片好意,讓她有機會與難得相見的親人多聚。
誰知,本該遠在金陵的未婚夫蘇靖羽,竟在舅舅的龐大隨行團中出現!
幾天來她盡職陪伴在舅舅身側,今日卻被指派來“保護”以蘇靖羽為首的這群復社名士。
於公,職責所在;於私,舅舅心意難卻。
況且……三年未見,心底深處確曾掠過一絲微瀾,想看看記憶中那位才華橫溢、丰神俊朗的小郎君如今是何等模樣。
然而……
當他在眾人簇擁中現身時,的確更顯挺拔俊朗,氣質沉穩,儼如畫報中走出的貴公子。
但當四目相望,彼此眼中卻未激起預料中的漣漪。
那目光……
蘇靖羽眼神在她周身流連,更多地停駐在旗袍勾勒的腰身曲線上,而非她努力維持平靜的面容。那細微的停頓與滑過,彷彿在挑剔何處不合身?
而同行的才子才女們,那些矜持的、探究的、甚至一絲絲不易察覺的輕慢目光,如同無形絲線,勒得她幾乎窒息。
他們的每一次清談,每一次舉杯,都成了對她“得體與否”的無聲審判。再待下去……她恐怕維持不住那小心翼翼的表象。
此刻離開,無疑是蘇小郎君周全後的“好意”。
他確比年少時“懂事”了,不再是那個會肆無忌憚發脾氣的少年。
只是……
保護蘇靖羽一行,仍是她的職責。
程瑾瑜略微整理了下緊束的旗袍領口,蓮步輕移,在大堂側翼靠窗的一處空位坐下。纖手微抬示意侍應生。
很快,一盞清茗置於面前。
嫋嫋茶香中,她斜倚在太師椅上,側臉望向窗外新汴梁熙攘的街景,耳力傾聽著大廳遠處通往復社雅間的路徑動靜。
既不離遠,也不再靠近。
以她的身手,這點距離,若有變故頃刻可至。
此刻,唯有這窗邊的獨處,能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獲鬆弛。
光影在茶杯中靜靜流轉,喧囂與寂靜的交界,她靜候著與未婚夫抽身獨處的間隙。
腦海中另一個男人音容笑貌卻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