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識地、極其緩慢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胸口。月白色的錦袍依舊完好，甚至連一絲褶皺都沒有增加。沒有拳印，沒有破損，彷彿剛才那一拳只是情人間的輕輕觸碰。
但，一股無法形容、冰冷死寂、彷彿能凍結靈魂的力量，已經透過皮肉骨骼，毫無阻滯地侵入了他的體內。這股力量所過之處，他苦修數十載、雄渾澎湃的內力如同遇到沸湯的積雪，瞬間冰消瓦解；堅韌寬闊的經脈如同風化的枯枝，寸寸斷裂；充滿生機的五臟六腑，如同被瞬間抽乾了所有活力，迅速衰竭；就連那燃燒著的生命本源，也在這股絕對冰冷的死亡氣息面前，無聲熄滅。
“嗬……嗬嗬……”
朗嘯天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他想怒吼，想詛咒，想質問，但所有的聲音都被堵在了破碎的胸腔裡，只能化作血沫，混合著失控的內臟碎片，從口鼻中不受控制地湧出。緊接著，他的眼角、耳孔，也開始滲出蜿蜒的血跡。
七竅流血！
他踉蹌著，試圖後退，試圖穩住這具突然變得陌生而沉重的身體。一步，兩步……第三步邁到一半，膝蓋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噗通”一聲，他再也支撐不住，雙膝重重砸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揚起一小片塵土。
他竭力抬起頭，用盡殘存的最後一點力氣，死死地、死死地盯住卓然那張依舊平靜無波的臉。目光中，有不甘，有怨恨，有滔天的憤怒，但最終，在那死灰色徹底淹沒瞳孔之前，閃過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無法理解、無法抗衡的絕對力量的……深深恐懼。
然後，那高昂的頭顱，失去了最後一絲支撐，無力地垂下。
他整個人保持著跪姿，向前緩緩傾倒，“噗”地一聲，面朝下撲倒在塵土之中，再也不動。
夜風拂過，捲起幾片焦黑的木屑，掠過他漸漸失去溫度的軀體。
黑狼幫主，稱雄北地數十載的一代梟雄朗嘯天，就此斃命！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遠處火把燃燒的噼啪聲，以及更遠處，朗天豪那細若遊絲、如同垂死蟲豸般的痛苦呻吟，還在提醒著眾人時間的流逝。
所有幸存的黑狼幫眾，如同被無形的寒冰瞬間凍結，僵立在原地。他們臉上的表情凝固在極致的驚恐與難以置信之中，眼珠瞪得幾乎要脫眶而出，死死地盯著那個跪倒斃命的背影，以及那個收拳而立、彷彿只是拂去衣袖上一點灰塵的青衫身影。
空氣沉重得如同化為了實質，壓迫得人喘不過氣。濃重的血腥味、焦糊味混合著刺鼻的煙塵，瀰漫在死寂的夜空下。
“佈陣，為幫主報仇！”黑狼幫的大長老突然大聲喊道。
那一聲“佈陣，為幫主報仇！”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瞬間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
發出吼聲的，是黑狼幫那位一直跟在朗嘯天身後的大長老，他是朗嘯天的親叔叔。他鬚髮皆白，此刻卻雙目赤紅，臉上混合著悲痛與一種近乎癲狂的決絕，眼看著自己的侄兒被打死，侄孫被廢這讓他整個人都失去了理智。他看得清楚，卓然方才擊殺朗嘯天，雖然看似輕描淡寫，但那一拳之後，卓然的氣息也出現了極其細微的凝滯——雖然只有短短一瞬，卻被他這老江湖捕捉到了。
那絕殺一拳，消耗定然不小！此刻正是此獠力竭或回氣的間隙！
大長老的嘶吼彷彿驚醒了其他被恐懼震懾的幫眾。數十名原本面如死灰、瑟瑟發抖的精銳，在這絕境般的嘶喊中，竟也被激發出幾分兇性。幫主慘死，少幫主生不如死，黑狼幫今夜若就此潰散，他們這些人也將淪為江湖笑柄，再無立足之地！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拼死一搏！
“為幫主報仇！殺！！！”
殘餘的三四十名黑狼幫高手，齊聲發出野獸般的咆哮，壓抑的恐懼轉化為孤注一擲的瘋狂。他們訓練有素，在大長老的嘶吼指揮下，迅速行動起來。儘管人數比之前布“黑狼噬魂陣”時少了許多，陣型也因之前的霹靂彈爆炸而顯得散亂，但這些人畢竟是黑狼幫的核心力量，此刻拼起命來，動作竟異常迅捷。
他們不再拘泥於原本的陣型，而是三五成群，結成一個個小型的、充滿凌厲殺伐之氣的戰團，或刀盾配合，或長劍交錯，或暗器伺機，隱隱將卓然所有退路封死。雖然少了陣法的詭異惑心之力，但這般以命搏命、配合默契的圍殺之勢，反而更加危險，如同數十頭受傷的惡狼，露出了最後的獠牙。
刀光劍影在火光映照下閃爍著森寒的光芒，殘餘的殺氣、血氣、還有那決死的意志，混合在一起，竟形成一股慘烈壓抑的氣勢，向卓然席捲而去。
赤煞老鬼在遠處看得心驚肉跳，心裡暗想：這小子是真的猛呀！
丁佳怡則是嚇得花容失色，捂住了嘴，她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猛的男人。
然而，身處風暴中心的卓然，面對著數十倍於己、狀若瘋狂的敵人，臉上卻依舊看不到半分慌亂。
他甚至沒有拔劍。
只是，在那些黑狼幫高手嘶吼著、眼中燃燒著復仇火焰撲上來的瞬間，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包括那位自以為抓住機會的大長老，都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從容不迫地將右手伸進了自己那看似平平無奇的青衫懷中，然後——抓出了一大把黑乎乎、圓溜溜的東西。
正是之前大顯神威的閃光霹靂彈！
而且不是一顆兩顆，是足足一大把，粗略看去，至少有十顆之多！在他掌中堆成了一個小堆。
正準備發動亡命衝鋒的黑狼幫眾們，衝刺的勢頭猛地一滯，如同被無形的繩索勒住了脖子。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卓然手中那一捧黑色小球，眼中的瘋狂瞬間被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所取代。
大長老臉上的決絕也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無法置信的駭然。他……他怎麼可能還有這麼多？！剛才不是應該用完了嗎？難道他一直都在隱藏實力，甚至……戲耍我們？！
“為幫主報仇？”卓然的聲音平靜地響起，在死寂的夜空中格外清晰。他甚至還掂了掂手中那一大把霹靂彈，發出輕微的碰撞聲，彷彿在掂量一堆普通的石子。“勇氣可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