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無影的瞳孔在剎那間收縮如針尖,視線中那道原本立在丈外的青色身影,竟在他眨眼不及的瞬間消散於原地,宛如水月鏡花。
這不是輕功!
這是——移形換影!
這四個字如驚雷般炸響在薛無影的腦海深處。他記得三十年前,尚是少年時,曾聽師父葉鼎天醉酒後談起這門傳說中的絕學:“……三丈之內,如鬼魅現形,無跡可尋,無痕可追。”
可誰曾想,三十年後,他竟在這陰暗的地窖裡,親眼見到了這門失傳百年的絕技,而施展它的人,是卓然!
異姓王,武林盟主,護道盟之主……這些頭銜在薛無影心中連成一線,某種寒意從脊椎骨直竄頭頂。他忽然明白了葉鼎天為何如此忌憚這個年輕人——卓然所掌握的,不只是失傳的絕學,更是強大的勢力,還有很多不為人知的秘密。
包括“噬心蠱”的秘密。
思緒如電光石火,而卓然的動作更快。
那看似隨意的一指,輕飄飄不帶半分煙火氣,卻蘊含著薛無影從未感受過的精妙——卓然以指代劍,指氣內斂,鋒芒不露,只在觸及目標時爆發。更可怕的是,在那一指遞出的瞬間,薛無影周身三尺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他想躲,身體卻不聽使喚。那無形的氣機如無數細絲纏繞周身,每一寸肌肉都被死死鎖住。二十多年的殺手本能告訴他:完了。
“噗!”
指尖精準地命中右手手腕脈門。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只有一道冰寒刺骨的內力如毒蛇般鑽入經脈。薛無影整條右臂瞬間失去知覺,五指不由自主地鬆開。
匕首脫手,在空中劃出一道無力的弧線,“叮噹”一聲落在三丈外的角落。那聲音在地窖死寂的空氣裡格外刺耳,彷彿敲響了他生命的喪鐘。
女童失去鉗制,小小的身體軟軟向後倒去。這一瞬間,時間彷彿被拉長了,他的內心裡面居然有了一絲不忍。
“不!”
心底某個聲音在嘶吼,但另一個更強大的本能壓過了它——自保!活著!
二十多年刀口舔血,無數次生死邊緣掙扎,早已將一種本能烙印進薛無影的骨髓深處:在絕境中,任何可利用的東西都是籌碼,任何人都是棋子,包括人質,包括……無辜者。
這是他活到今天的鐵律。
“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從喉嚨深處迸發出來。薛無影左掌猛然拍出,掌心瞬間泛起詭異的青黑色——影閣絕學“摧心掌”,中者五臟盡碎,外表無痕。
這一掌,他還是手下留情了,只用了一成力。
足夠了。
只要女童受傷,卓然必會先救人。他需要的,只是那一瞬間的分神。
他算準了卓然的性格。
這一個月來,他暗中觀察過這位年輕的武林盟主。卓然行事果決,劍法凌厲,對敵從不留情,但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心太軟。
尤其是在面對無辜百姓、老弱婦孺時,卓然會下意識地收斂鋒芒,甚至不惜以身犯險去保護他們。
而現在,他要利用這個“弱點”。
掌風呼嘯,直拍女童後背。
“不要!”
卓然的嘶吼聲中帶著薛無影從未聽過的震怒。那不再是冷靜的武林盟主,而是一個被觸犯底線的人發出的、最原始的憤怒。
“嘭!”
沉悶的掌擊聲在地窖中炸開。
女童小小的身體如斷線風箏般飛起,在空中噴出一口鮮血。血霧在昏黃的油燈光下綻開,像一朵悽豔的花。
那一瞬間,薛無影看清了她的臉。
慘白如紙,嘴角溢血,但那雙眼睛——那雙本該清澈明亮的眼睛——正透過血霧看著他。裡面沒有恨,沒有怨,只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悲涼。
她在問:為甚麼?
為甚麼這個“伯伯”,會突然對自己下毒手?
為甚麼……世界對她如此不公?
那目光如利箭,穿透血霧,直刺薛無影的心臟。
“卑鄙!”
卓然的嘶吼將他拉回現實。他看見卓然如一道青煙掠過,在半空中接住了女童下墜的身體。那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彷彿抱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件稀世珍寶,一片即將破碎的琉璃。
果然,他賭對了。
卓然選擇了救人。
薛無影再不猶豫,身體如離弦之箭射向地窖出口。
血霧尚未完全散盡,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鐵鏽味與地窖腐朽的潮氣。女童小小的身體在卓然懷中輕得可怕,宛如一隻被風雨摧折的雛鳥。
卓然落地的瞬間便已探指搭上女童的脈門。觸手冰涼,脈搏微弱如風中殘燭,時有時無,每一次跳動都像是在掙扎。一股陰寒霸道的掌力在她稚嫩的經脈中肆虐,正瘋狂摧毀她的生機——是摧心掌力,雖只有一成,卻如毒蛇般盤踞在她的心脈附近,緩慢而堅定地收緊。
“孩子,撐住!”卓然低喝,聲音裡有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他將女童平放在地,雙掌立即抵住她瘦弱的背心,體內的至尊神功心法毫無保留地運轉起來。
一股溫潤醇和卻沛然莫御的內力,如春日解凍的溪流,小心翼翼地注入女童體內。這股力量極盡柔和,生怕傷到她脆弱的經脈,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直衝那盤踞的陰寒掌力而去。
救人如救火,尤其是心脈受損,瞬息之間便是生死之別。卓然很清楚,追擊薛無影固然重要,但此刻,懷中這個因為江湖恩怨而無辜捲入的稚子性命,遠勝一切。他選擇了救人,不僅是出於俠義和仁慈的本能,更是因為,若連眼前弱小的生命都無法守護,談何匡扶正義,掃清奸邪?
地窖裡光線昏暗,只有角落裡油燈的火苗在不安地跳動,將兩人相依的身影拉長、扭曲,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時間彷彿在此刻凝滯,唯有卓然額頭上細密的汗珠不斷滲出、滾落,以及女童嘴角仍在緩緩溢位的血沫,證明著時間的流逝和生命的脆弱。
至尊神功乃武林高功法,有奪天地造化、逆轉生死的奇效,但也極為損耗施術者的本源真氣。卓然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苦修多年的精純內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耗著。那股陰寒掌力異常頑固,如同附骨之疽,不斷蠶食著女童的生機,也消耗著卓然輸送過去的溫養真氣。
女童的臉色依舊蒼白如紙,但呼吸似乎略微平穩了一絲。卓然不敢有絲毫放鬆,心神沉入一片空明,全部意念都集中在引導內力、修復心脈、驅散寒毒之上。外界的一切彷彿都已遠去,地窖的陰冷、遠處的喊殺聲、薛無影逃脫的方向……都被他暫時遮蔽在感知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