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王子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那背影融入晨光裡，漸漸成了個模糊的點。他指尖在袖中輕輕叩擊，指節泛白。靖王的提議確實比刺殺計更穩妥，可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靖王眼底除了恐懼，似乎還藏著一絲他看不懂的急切，像在催促著甚麼，又像在隱瞞著甚麼。
風捲著落葉掠過迴廊，葉尖掃過青石板，發出“沙沙”的輕響。四王子抬頭望向宮牆之外，黑風口的懸崖在他腦海中浮現，像一張張開的巨口，正等著吞噬獵物。而這場以性命為賭注的圍獵，究竟誰是獵人，誰是獵物，此刻還藏在迷霧裡，看不真切。
四王子回到府中時，卓然正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槐樹的濃蔭將他罩在陰影裡，手裡摩挲著一枚狼牙鏢，指腹反覆碾過鏢身的血槽，那動作帶著種蓄勢待發的沉靜。鏢尖在透過葉隙的陽光下泛著冷光，映得他眼角的疤痕像條蟄伏的蜈蚣，越發清晰。
“靖王不同意我們的計劃，但是他提出了另外一套方案。”四王子踏過門檻，錦袍下襬掃過石階的青苔，將黑風口劫殺的計劃和盤托出，末了指尖在石桌上輕輕一點，“他說復興宗主急於除掉我，讓我作為魚餌，這樣復興宗主定會上鉤。”同時他把靖王爺流露出氣切的表情也告訴了卓然。
卓然指尖的狼牙鏢轉得更快了，銀亮的鏢身在他掌心旋出殘影。突然手腕一振，鏢尖帶著破空的銳響猛地擲出，“咄”的一聲精準釘在院角的靶心，入木三分，鏢尾還在嗡嗡震顫。“靖王爺怕死可以理解，但是他這計比刺殺戲穩妥。”他轉身看向四王子，眉峰卻像壓著塊石頭，未得舒展，“黑風口地勢險峻，一夫當關的架勢，只要伏兵到位，便是插翅也難飛。”他頓了頓，眼角的疤痕跳了跳，“靖王那急切的樣子，倒也很正常，畢竟他身體裡面有蠱蟲，他迫切的想要除掉對方。但是我們也不能不防，畢竟人心隔肚皮。”
四王子頷首，指尖無意識地叩著石桌邊緣，發出細碎的聲響：“我也察覺了。他眼底除了對復興宗的恨，還有種說不出的焦灼，像在趕甚麼時辰，晚了就要錯過甚麼。”
“不管他打甚麼算盤，只要能引出復興宗主和他的手下，這險就得冒。我們這次放風出去，不但要去查漕運，還要帶上五十萬兩銀子去賑災，這樣他就更會動心了！”卓然眼睛微閉著說道。他之所以要說帶五十萬兩銀子，就是想讓復興宗在京城的爪牙全部出動，畢竟這五十萬兩銀子需要不少人才能運走。
四王子聞言一臉懵的看向卓然問道：“卓大哥，我一時半會的去哪裡搞五十萬兩銀子呀？”
卓然呵呵一笑說道：“銀子搞不到，讓小順子他們先去搞點大青磚，大木箱子這應該不難吧？”
四王子聞言頓時眼前一亮，他呵呵一笑看向卓然：“卓大哥，你這招確實高，這樣復興宗的人不全部出動的話，就沒有辦法把這些銀子弄走了？”
卓然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說道：“不可說！”
卓然抬手在槐樹幹上重重一拍，“砰”的一聲悶響震得幾片枯葉簌簌落下，在地上打了幾個旋兒。他揚聲喚道：“小順子！”
院門外應聲竄進個身影，小順子肩上還搭著件剛漿洗的護衛服，皂角的清香混著他身上的汗味飄過來。見卓然面色凝重，眉峰擰成了疙瘩，他忙斂了腳步，站得筆直：“老大，您吩咐。”眼角的餘光瞥見石桌上那枚狼牙鏢，鏢尾還在微微顫動，像蓄著股沒洩完的勁兒，便知定有火燒眉毛的要緊事。
卓然走到他面前，指尖在他肩頭按了按，那力道不輕不重，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給你三天時間，辦三件事。辦砸了，不用我多說。”
小順子脖頸一挺，胸脯脯得老高：“老大您說！就是上刀山下火海，弟兄們也給您辦妥帖了！”
“第一，”卓然屈指輕叩他胸口，發出“咚咚”的悶響，“帶十個弟兄去磚窯坊，挑最厚實的青磚，得是壓得住車的那種。連夜運到府裡後院，別驚動旁人。再找五個會木工的老手，趕製一百口大木箱，箱子要釘死銅角，外頭糊三層油皮紙，看著得像裝銀子的樣子——沉甸甸，透著貴氣。箱底鋪三寸棉絮，中間塞滿青磚，頂上再蓋層紅綢。”他頓了頓，眼神銳利如刀，“記住，搬箱子時得讓人看著‘沉’，走路要踉蹌些，哼哧帶喘，別露了空底的破綻。”
小順子眼珠一轉，咧嘴露出兩排白牙，笑得機靈：“明白！我讓弟兄們往青磚縫裡塞些碎石子，搬動時能晃出‘嘩啦’聲，更像銀子碰撞，保準能騙過人。”
卓然點頭，語氣沉了幾分，像壓了塊石頭：“第二，從你訓練的那些人裡面挑三十個精銳，要身手利落、嘴嚴得能悶死蚊子的。從今天起住進府裡，換上護衛服，跟著老管家學規矩——見了四王子要垂首，走路不許晃肩膀，吃飯得吧唧嘴，活脫脫像群沒見過世面的糙漢子。尤其是得練‘押鏢’的架子，明天起每天搬著空木箱在院裡走十圈，我要聽見你們喘粗氣，要看見你們額頭上的汗珠子。”
小順子摸了摸下巴，嘿嘿一笑：“這個簡單！去年幫鹽商運過假鹽，弟兄們演糙漢最像，那股子憨傻勁兒，連鹽棧掌櫃都信了。”
“第三，”卓然突然湊近，聲音壓得只有兩人能聞，像吐在耳邊的寒氣，“你親自帶二十個弟兄，扮成樵夫獵戶，現在就去黑風口。把兩側懸崖的每塊石頭、路邊每叢灌木都記清，尤其是能藏人的凹處、能架弩的石縫。最好讓丐幫那些弟子也幫忙去打探一下，若見有人勘察地形，或是陌生人在附近徘徊，立刻用鴿信報回來，腳底板抹油，不許驚動他們。”他頓了頓，指尖在小順子手腕上劃了道涼絲絲的痕，“若發現靖王府的車馬往那邊去，哪怕只是送水的，也得記下車伕的臉，還有車輪印的深淺——我要知道他們往崖上送了甚麼，是柴禾，還是……別的玩意兒。”